第960章 电影诞生于剪辑室(2/2)
他首先看向周申和刘露,语气平和:“辛苦了。能把这个复杂的故事,从舞台搬到银幕,并且保留住它的内核和大部分戏剧张力,很不容易。演员的表演是这部电影最大的亮点之一,你们捕捉到了很多精彩的瞬间。”
听到杨简先肯定了优点,周申和刘露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连忙道:“谢谢杨导。”“还有很多不足。”
杨简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急着谦虚。他拿起那份剪辑笔记,又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激屏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影像。
“我们说问题。”杨简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进入了工作状态,“初剪版本,相当于把拍摄的素材按照剧本顺序和基本逻辑拼接起来了,完成了叙事,但还没有进行真正的‘电影化’剪辑。现在这个版本,更像是一个加了镜头的话剧录像,或者说,是一个‘毛坯房’。”
他顿了顿,让这个比喻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然后开始具体阐述:
“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节奏。”
“话剧有话剧的节奏,它的张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现场表演的即时性和台词的交锋,观众处于一个固定的、全知的视角。但电影不同,电影的节奏是由镜头语言、剪辑点和声音共同营造的,观众的眼睛是被镜头引导的。你们现在的剪辑,很多地方还在遵循话剧的‘场’和‘幕’的概念,一个场景内的戏份太‘满’,镜头切换的节奏过于平均,缺乏张弛。”
杨简示意小白将影片快进到几个具体段落。比如,开场不久,几个老师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应付检查、编造“吕得水”身份的那场戏。
“看这里,”杨简指着屏幕,“这场戏的信息量很大,是建立人物关系和核心矛盾的关键。但你们的剪辑,基本上是正反打,中景为主,每个人说话就给一个镜头,虽然逻辑清晰,但视觉上单调,节奏平铺直叙,紧张感和喜剧感都没有通过剪辑得到强化。”
“我们可以试试这样,”杨简脑海中仿佛已经有了画面,“当校长提出‘吕得水’这个主意时,给一个稍微带点仰角的特写,突出他看似‘灵光一现’实则荒诞的本质。其他几个人的反应镜头,不要等一个人说完话立刻切,可以稍微延迟半秒,捕捉他们脸上从疑惑到恍然再到心虚的细微变化,用快速的正反打或者跳切,配合有点滑稽的音效,营造出一种‘共谋’的荒诞喜剧节奏。台词可以重叠,不用等上一个人完全说完下一个人再接,制造一种急促、窃窃私语又带着点兴奋的感觉,这样喜剧效果和紧张感都会更强。”
他一边说,小白一边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要点。周申和刘露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杨简说的这些,他们隐约有感觉,但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实现。
“再比如,”杨简又跳到影片中段,特派员第一次来视察,众人手忙脚乱演饰的那场戏,“这是全片第一个大的危机和笑点爆发段落。现在的剪辑,虽然也有混乱感,但更多的是依靠演员夸张的表演和台词。剪辑上没有把这种‘混乱’和‘错位’做到极致。”
“这场戏,空间是固定的(学校内外),但人物行动线多(应付特派员、藏东西、找铜匠冒充等等)。剪辑应该打破常规的空间连续性,制造一种‘间离’和‘错乱’感。可以用快速摇镜、跟拍、不匹配剪辑(比如人物从这个门跑进去,下一个镜头却从另一个地方出现)、插入一些看似无关但增加荒诞感的空镜头(比如一头雾水的驴的特写,或者墙上剥落的标语)……声音上,可以让人物的对话、环境音、夸张的音效(比如心跳声、警报声的变调)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声音的‘蒙太奇’。目的不是让观众看不懂,而是让观众感受到那种濒临崩溃的、手忙脚乱的荒诞氛围。现在的剪辑,太‘规矩’了,削弱了这场戏应有的冲击力。”
沈藤和马莉作为演员,听到这里也深有感触,不过他们并没有插话。
周申接过话茬道:“杨导说得太对了!当时拍这场戏的时候,我和刘露就觉得特别‘飞’,各种状况,但剪出来看,好像平了不少。”
杨简点点头:“这就是剪辑的责任——把拍摄时的‘感觉’通过镜头组合,强化并传递给观众。”
他继续分析:“第二个大问题,是情绪曲线的构建和重点场次的突出。”
“《驴得水》是个悲剧内核的黑色幽默故事,它的情绪不是直线上升或下降的,而是波浪式的,在荒诞搞笑中突然插入尖锐的悲凉,再迅速被更荒诞的情节覆盖,但底色的悲哀越来越浓。初剪版对情绪曲线的把握还不够精准,有些该让观众笑的地方没笑到位,这就是剪辑节奏没跟上,有些该让观众心里一沉的地方,铺垫和渲染不足,转折显得有点生硬。”
杨举例说明,比如张一曼“睡服”铜匠的那场戏,以及随后事情败露,众人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攻击、尤其是张一曼被辱骂、剪头发的那场重头戏。
“张一曼这个角色,是全片最复杂也最悲剧的人物。她前后的命运对比,是影片批判力量的重要来源。初剪版对于她高光时刻——‘睡服’铜匠,带有一种天真的、不计后果的‘自由’,以及坠落时刻——被剪发,精神崩溃的剪辑,还可以更极致。”
“‘睡服’那场戏,现在的剪辑有点……暧昧不明,甚至有点刻意避讳。但这场戏恰恰需要一种大胆又微妙的处理。镜头可以更主观,更贴近张一曼的视角和情绪,用柔光、慢动作、特写,比如她散开的头发、铜匠粗糙的手与她的手的对比、窗外朦胧的月光,配合一段有点梦幻甚至凄美的音乐,营造出一种短暂脱离现实枷锁的、带有悲剧预感的‘浪漫’。这和她后来的遭遇形成残酷对比。”
“而被剪发那场戏,”杨简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全片情绪的最低点,是人性的彻底沦丧。现在的剪辑,给了演员表演空间,但镜头语言和剪辑节奏上,冲击力还不够残忍。这场戏不应该让观众‘看戏’,而应该让观众感到‘窒息’。可以考虑多用特写——剪刀的特写、头发断裂的特写、张一曼空洞眼神的特写、周围人狰狞或麻木面孔的特写。剪辑节奏可以从开始的缓慢、压抑,随着剪发动作的进行,逐渐加快,配合越来越刺耳的声音——剪刀声、喘息声、无声的啜泣或者一段扭曲变形的音乐,最后在一个极度痛苦的表情或象征性镜头——比如一地断发上定格,或者黑场。要让观众感受到那种冰冷的、无法挽回的摧毁。”
周申和刘露听得手心出汗,但内心无比激动。杨简指出的,正是他们觉得片子“差点意思”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经他一点拨,仿佛迷雾被拨开,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第三个问题,是电影语言的统一性和一些技术细节。”杨简继续道,“影片整体是偏写实略带荒诞的风格,但有些段落的剪辑手法、色调、甚至配乐风格,还不够统一,偶尔会跳戏。比如一些闪回或幻想的段落,处理得可以更风格化一些,与主线叙事形成更鲜明的对比或呼应。”
“另外,有些转场生硬,就是简单的黑场或淡入淡出。可以设计一些更有巧思的转场,利用画面内的相似物、动作、声音来进行无缝衔接,这样影片的整体流畅度和精巧感会提升很多。比如,从张一曼哼唱的歌声,转场到空荡山谷的回响;从滚落的铜铃,转场到特派员的汽车轮子……这些都能加强影片的隐喻和整体性。”
杨简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给众人消化吸收的时间。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深呼吸。
张成忍不住感叹:“这真是来对了。杨导这简直是一帧一帧地把片子给解剖了……听得我冷汗都出来了,但也豁然开朗。”他虽然不是专业的电影人,但是也在耳濡目染下,懂的也不少,他之前看初剪成片也和周深、刘露他们一样,觉得差了点什么。
沈藤也道:“是啊,原来剪辑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光演得好不行,还得剪得好。”
马莉点头:“杨导说的情绪曲线,我特别有同感。有时候自己演的时候觉得情绪挺满的,看初剪版就觉得劲儿没完全使出来,原来问题可能出在剪辑节奏上。”她之前演其他戏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周申和刘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愧、振奋和强烈的学习欲望。周申诚恳地说:“杨导,您说的这些问题,一针见血。我们……我们经验太少了,光想着把故事讲清楚,把话剧的味儿留住,根本没敢在剪辑上做太多大胆的尝试,怕做错了弄巧成拙。”
刘露也补充:“而且有些技巧,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用,或者用了觉得别扭就放弃了。听您这么一讲,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处理,而且为什么这样处理会更好。”
杨简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不用妄自菲薄。第一次做电影长片,能完成到这个程度,已经超过很多新人了。发现问题就是进步的开始。剪辑本就是试错和探索的过程。我建议你们,不要怕现在的初剪版本不好,它恰恰是最好的实验田。”
他给出了具体的建议步骤:
“第一,重新梳理全片的情绪节拍图。以场景或序列为单位,标出每个部分想要达到的情绪效果,比如荒诞、紧张、悲凉、讽刺、爆发、沉寂等,检查目前的剪辑是否实现了这些效果,如果没有,问题出在哪里——是镜头选择?节奏?声音?还是转场?
第二,针对我刚才提到的那几场重点戏,以及你们自己觉得不满意的段落,做几个不同的剪辑方案。比如同一场戏,尝试三种不同的剪辑节奏和镜头组合:一种更紧凑夸张,一种更舒缓留白,一种更跳跃间离。对比看看哪种最能传达你们想要的感觉。不要怕费时间,这个过程是剪辑师和导演成长最快的。
第三,大胆尝试一些非常规的剪辑手法。跳切、匹配剪辑、声音先导、打破轴线……在《驴得水》这个荒诞的故事里,很多打破常规的手法可能反而会增强它的表现力。当然,要以服务叙事和情感为前提,不能为了炫技而炫技。
第四,重视声音设计。声音是剪辑的一半。初剪版的声音还比较粗糙,主要是对白和环境音。接下来要仔细设计音效、音乐和沉默的运用。哪些地方需要夸张的音效来强化喜剧或恐怖感?哪些地方需要音乐来烘托或反衬情绪?哪些地方需要绝对的寂静来制造张力?声音和画面的配合,能产生1+1大于2的效果。
第五,也是最后一步,反复观看,反复调整。拉片,找朋友看,收集最直接的反应。有时候自己看多了会麻木,需要新鲜的视角来发现节奏拖沓或交代不清的地方。最终版本可能还需要精剪,把128分钟压缩到110分钟左右,节奏会更紧凑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