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飞鸟(2/2)
“没有李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那侍卫头领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目光扫过雪竹,又在素华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二位请回。”
“王侍卫,叫他们进来吧。”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李修站在门内阴影与屋中光亮的交界处,身形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黑眼圈明晃晃的挂在脸上,他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
“是。”王侍卫就是之前的侍卫长,不再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
“我去给您备茶水。”
李修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屋。
雪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方才表兄苍白的面容,雪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跟在李修的身后进屋。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气哼哼地揣测表兄把自己支开,是为了和赵喜独处……可眼下这阵仗,哪里像是能花前月下的样子?
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别扭,瞬间被一股更真实的令人不安的担忧取代。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院中潮湿的空气与侍卫们沉默的注视隔绝开来。
屋内点了一盏香炉,李修径直走向书案后那张硬木椅,他背光而坐,光线昏黄,衬得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愈发显眼,像食铁兽的黑眼圈,嵌在过分苍白的脸上。
雪竹轻手轻脚地跟进来,掩好门,站在门边不敢妄动。
“表...表兄。”他小声道。他想跟李修汇报一下广安县的事情。
炉子里的香半死不活地燃着,屋内并不比外面的气氛缓和多少,因为人少,甚至更添了几分沉滞。
他先前那些赌气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不安。
李修却没有理他。
“别来无恙。”李修开口,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是问候还是别的什么。
“李大人。”素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看上去也有几分恹恹的,似乎看着李修就倒了兴致。
两人相看两厌,素华二话不说,便把袖里的鸡毛信掏出来推到了桌子上。
李修没有回应她的称呼,也没有对她的态度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接过信件,静静坐着看信,阴影笼罩着他的眉眼。
期间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倒是没什么,雪竹却被屋里的氛围弄得浑身刺挠。
他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开口:“表兄,赵小姐没跟你一起吗?”他走之前二人还一起的呢。
此话一出,李修瞥了他一眼,“她自有去处。”
然而,这话落在素华耳中,却不大动听,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喜宝对她来说是恩人,是妹妹。李修能与喜宝在一起,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样的危急关头,他自己真就放心喜宝独自行动,说话也是刺耳得很,看来对喜宝也没有那么上心。
她缓缓地抬起头盯着李修,“李大人此话可不明朗,”她脸上那层淡笑并未消失,眼底却寻不着一丝笑意,只有一片冰冷,“‘自有去处’是什么意思?是指李大人您好好地在这里坐着,运筹帷幄,却让喜宝……以身犯险去了么?”素华笑眯眯的问道,话语间针锋相对,面上的笑,像是用素纱贴了一层假面,华美,虚假,隔绝一切真情实感。
她也看李修不爽很久了。从在山上的时候就一副大房太太的样子,当着喜宝的面扮大度,好叫喜宝觉得她不懂事。
屋内的空气因为这句话骤然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
雪竹呼吸都停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素华,素华姐……她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表兄说话?
不过他心里也埋怨,表兄总是任由赵喜胡来。他是赵喜的未婚夫,为什么不管管赵喜,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跟着查案涉险。为什么就不能强硬一点,把她好好留在安全的地方,赏花看书,做些闺阁女儿该做的事,非得任她上下折腾。
本就因为江北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心力交瘁的李修,额角处的青筋猛地一跳,突突搏动,他自从跟喜宝分开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如今碰上这人找茬,更是恨不得叫人把她连带着雪竹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但他还是有理智,告诉自己要忍耐。
最终,他在新仇旧恨一起算与不叫喜宝为难之间,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退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抚平,只剩下一片平和,这种平和近乎惨烈,说不出来到底是他抗争过,还是本就如此。
他轻轻地像是没招了似的说:“她想要如何,我自做好贤内助就好。”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释然。曾几何时,“贤内助”都是形容女子的词,今日也是被他用在自己身上了。
世人总爱给女子套上层层叠叠的框子,相夫教子,倚门守户,仿佛离开了男子的荫蔽与指点,便寸步难行。
可是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甘愿如此,大多数这样也不会是正确的。
执行者,心中也不一定信服。
若当初养家挣钱的是母亲,那她还会那么执着于祖父祖母的那点亲情吗?想必祖父祖母定然也会哄着她,捧着她,为她天冷加衣,天热扇风吧。
他见过喜宝谈起那些策论时眼里迸发的光,见过她为了长生轩不眠不休的热情,见过她面对险阻时的恐惧但是还敢向前的勇气。
那是她生命的火焰,他若强行扑灭,攥在手心的,不过是一捧温顺的却也死寂的灰烬。
有时候他气急了也会想,把她给拴起来算了!可冷静下来又舍不得。
她本就是天上飞的鸟。羽翼或许还不够丰满,目光却早已投向苍穹。
而他或许只是地上的一只土拨鼠,能给予的,不过是一个狭小却踏实的地洞,和一些从泥土深处翻找来的自以为珍奇的浆果。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翱翔的飞鸟,缩进他逼仄的洞窟里,对着四壁,学着啮齿动物的生存之道?
她有她的天地广阔,有她要追逐的风与云。
他给不了她天空,也给不了她翅膀。
他能做的,只是在飞鸟飞累了,偶尔肯落回地面,停驻在他这不起眼的土丘上歇脚时,奉上他能找到的、最干净清甜的一颗野果,或是一掬清冽的泉水。
然后,安静地守在一旁,看她梳理羽毛,听她讲述天际的见闻。
这便是他全部的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