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逃出(2/2)
老葛心头一紧,跳下驴车,抄起车把上挂着用来搅动泔水的长木棍,手有些抖。
“谁?出来!”他低喝,声音在旷野里发虚。
桶里死寂。
只有那股子酸臭味一阵阵涌上来。
木桶顶盖厚重,用麻绳紧紧地捆着,以防颠簸溢出。
老葛绕到车后才发现,两个潲水桶,其中有一个没绑,怪不得那个官爷只让打开一个呢。
老葛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你...你是什么人?!给俺俺俺出...出来!!!”
无人回应老葛,盖子从里向外被掀开一道缝,比先前浓烈十倍的恶臭便轰然冲出。
浑浊的馊水里,菜叶、饭渣、油污、骨头浮沉。
而就在这片污秽中央,一个人头猛地冒了出来!
“噗....哈.........”那人脸上糊满油污残渣,看不清面目,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身上的衣服浸透了烂臭的汤水,紧贴在身上。
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咋……”老葛舌头打结,他怎么会跑他的泔水桶里来。
“呕...咳咳咳!!!呕....”
郑良策一边干呕,一边咳嗽,他一直躲在潲水桶里,为了躲避官兵的盘查,他都是浸下去,屏住呼吸的,因此喝了多少泔水自己也说不清,恶心还算其次,桶里的空气稀少,郑良策在里面都不敢大幅度呼吸。
老葛看着那颗脏兮兮,剧烈喘息咳嗽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场景骇人,而是他的桶里真的藏了人!!他敢断定,桶里的人是逃犯!!就是白芦县近期张贴出来的逃犯郑良策!!
月光惨淡,照在那人糊满油污湿淋淋的的脸上,老葛只能看清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嗬……嗬……拉、拉我上去……”郑良策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痰音和干呕,伸出一只同样污秽不堪的手扒着桶沿。
他身上的绸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紧贴在身上。
他不是没闻过泔水味儿,但这般情景,仍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老葛呼吸滞住了,他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去报官!可腿肚子转筋,动弹不得。
“救……救我……”郑良策又吐出一口混着菜叶的污水,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的头脑发昏,蜷缩在泔水里好几个时辰憋气,让他的体力迅速地流失,手脚也发麻,这木桶有少年那么高,凭他现在的体力,是出不来的。
“银子……我有银子……”他另一只手胡乱在污水中摸索半天,从胸口掏出一个被防水包的好好地包裹,“里面有银票....”
大朝国最低面额的银票,是五十两。
老葛的喉咙发干,他这辈子见过的碎银子加起来也没几两。
五十两....他能找个地方买点地,当个小地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了。
可……这人是钦犯!帮了钦犯,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的!
他想起家里的儿子还有妻子,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刹那,郑良策扒着桶沿的手因为无力滑脱了一下,整个人又往污水中沉了沉,呛得更加剧烈。
他看向老葛的眼神疯狂又执拗,吓得老葛不住地往后退。
“俺……俺就是个倒馊水的……”老葛哆嗦着嘴巴子,想撇清干系。
“你推我出城……咳咳……已是同谋!”郑良策嘶声道,尽管气若游丝,话里的狠戾却叫人不寒而栗。“官兵……正在后面……我若被捉,你便是窝藏要犯……跑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老葛透心凉。
是啊,人是从他桶里出来的,桶盖没捆……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王侍卫那冷冰冰的眼神在他眼前晃。
远处,似乎真的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对心惊胆战的人来说,不啻于惊雷。
郑良策显然也听到了,他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扒着桶沿的手再次滑脱,整个人缓缓向污水中沉去,只有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望着老葛。
老葛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被唬住了。
“干恁爷爷个熊的!你个死人头害惨俺了!!”
老葛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一声,也顾不得那熏天的恶臭和滑腻,伸手抓住郑良策湿漉漉,滑不溜秋的胳膊,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外拖。
郑良策比看起来沉得多,
老葛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烂泥似的郑良策从桶里半拖半抱地弄了出来。
郑良策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身上头发里全是泔水渣子。
老葛自己也恶心得直翻白眼,他一把踢开郑良策的手,把他手里的油布包打开,发现里面真有一沓子银票。
“这是你欠俺的!”,老葛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借着月光看那些银票的面额。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一沓被泔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的银票。
“五佰两”的字样模糊却刺眼,这一沓得有多少张?!!!
他这辈子,不,他上上下下祖宗八辈加起来,都没摸过这么大额的银票!
一瞬间,呛人的恶臭、对官兵的恐惧、对郑良策的恼怒,都被一种滚烫的、令人眩晕的狂喜和贪婪冲垮了。
是了,是了!这是他应得的!是他冒死推他出城,是他差点被这腌臜货连累得掉脑袋!这些银子,合该赔给他!
他家能盖房子了,他不用收泔水了,他们家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甚至不恨连累他、叫他无意间帮了朝廷钦犯的郑良策了。
他咧开嘴,黄牙在污黑的脸上咧出一个扭曲的笑,他想回头对着地上的郑良策道谢。
可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
他茫然地低头。
胸口,靠近心窝的地方,一截粗糙的木柄突兀地杵着,是他搅泔水的木棍。
为了防身,他特地把木棍头劈成了尖。
温热粘稠的血正顺着破旧衣衫的纹理迅速洇开,铁锈般的腥气,混入了原本浓烈的酸臭中。
老葛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吸气,却只听到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可怕的嘶鸣,冰冷的空气和灼热的疼痛一起涌入。
生命正从伤口飞速流逝,郑良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棍的另一端,他喘着气,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正冷漠地注视着老葛脸上凝固的,还掺杂着喜与悦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葛想骂,想扑上去掐死这个恶鬼,想喊……可喉咙里只有更多的血沫涌上来,堵住了一切声音。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他赖以生计的冰冷的泔水桶上。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月光、板车、老驴、还有郑良策,都变成了晃动的水中倒影。
与此同时,江北,仙客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名贵的瓷盏砸在金砖上,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白刃。
接着是茶壶、书本、屏风、摆设……屋里能砸的不能砸的,都在男子暴怒下化为狼藉。
他面容板正,身形高大,月白色的云锦长袍上以银线绣着淡雅的暗纹,仔细看,像是梅花又像是桃花,此刻却因胸膛剧烈起伏而显得凌乱。
好……好得很!
他阴恻恻的笑,似磨牙吮血:“不愧是唯一的王爷,好一个靖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