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业殿上碧血溅(2/2)
皇甫无逸被带入帐中,只见大帐里边,主位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虽不认识,自也知晓,必就是李善道了。而在两侧陪坐着十余文武,却是颇有熟人,屈突通、薛世雄等皆在列。
犹豫了下,皇甫无逸伏拜在地,口中道:“罪臣皇甫无逸,拜见陛下。”
主位上所坐,正是李善道。
皇甫无逸作为洛阳隋室朝廷的七贵之一,现任官右武卫将军,李善道当然是知道他的,摸着短髭,打量了他两眼,视线在他被缚的双手上,即令侍臣:“为皇甫公解缚,看座。”
绳索松开,皇甫无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然并未起身,仍是俯身在地,道:“罪降之臣,岂敢求坐!唯愿求死,以全臣节。”
李善道笑了一笑,道:“我久闻皇甫公忠直之名,今夜一见,名不虚传。然忠直非拘於一姓,天下苍生之安危,方为大节所在。今隋室倾颓,群雄割据,唯我汉廷能止干戈、安黎庶、复礼乐。皇甫公若肯以才识佐我,上则何愧臣节,下亦不负平生所学所志,岂不方明智之举?”
皇甫无逸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陛下所言,如雷霆贯耳,震臣昏聩之心。陛下以仁心待降臣,以大道明天下,臣若再执迷不悟,非忠也,乃愚也。今伏惟受命,愿竭驽钝,效死以报。唯恳乞一事:皇泰主,臣之故主也,今王世充於宫中作乱,悖逆犯上,臣乞陛下速遣王师入宫清奸,以存隋室宗庙之祀,保皇泰主性命无虞。臣虽不肖,死无憾矣。”
“王世充悖逆?此话怎讲?”
皇甫无逸深吸一口气,将大业殿中王世充如何带甲逼宫、陆世季如何死节、元文都、卢楚等如何被杀、杨侗如何被擒、自己如何逃出的经过,原原本本述一遍。
到陆世季血溅丹墀时,声音微哽;提及杨侗被如犬彘般捆缚时,面现悲愤。
李善道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待皇甫无逸完,他才顾与陪坐的屈突通、薛世雄等道:“我以宽仁,招降城中,王世充负隅顽抗,今夜袭我军不成,我王师进城,势蹙而复行悖逆,真奸凶之徒也!”
屈突通起身道:“陛下,今我王师已然进城,王世充而行此悖逆之事,臣若料之不差,必是欲缚献杨侗以乞命也。”
李善道点了点头,与皇甫无逸道:“当王世充悖逆犯上之时,适闻公言,满殿隋臣,唯陆世季与公挺身相护杨侗,公之忠节,昭然可见。惜乎陆世季惨死王世充刀下,然公能保有用之身,来归我朝,我心甚慰。我大汉新立,正需公这等清廉忠悃之臣,共扶社稷!”
话音未,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帐外的李孟尝再度进内禀报:“陛下!裴将军遣人急报:王世充挟持杨侗及段达等臣,於宫城墙上,声称愿献杨侗以降。裴将军请示陛下,何以处置?”
帐内登时安静。
诸臣的目光都看向李善道。
李善道笑与屈突通道:“果被公猜对了。”顿了下,道,“王世充胁迫旧主,屠杀大臣,实无人臣之分。”他目光扫过皇甫无逸,“只是段达献城,於我有大功,而现被他挟持,又宫城之内,更多有无辜的宫人、吏员。我以仁德治天下,不忍因王世充一贼,多伤性命。”顾看侍立一旁的王宣德,令道,“宣德,你进城面见行俨,传我口谕。告知王世充:准其降。”
“臣遵旨。”王宣德躬身应道。
待要走时,屈突通叫住了他,却向李善道建议,道:“陛下,王世充多疑,今只口谕,恐其犹然存疑,何不令王世恽、王玄应与王侍郎同往?”
如前所述,王世充的兄长王世恽、其长子王玄应原在江都,宇文化及弑杀杨广北上时,将他两人都裹挟在了军中。宇文化及败亡后,王世恽、王玄应也就转而与裴矩等同降了李善道。
薛世雄此前事实上不仅是与段达取得了联系,亦曾令王世恽、王玄应两人,给王世充写过招降书信,但王世充未有回应。王世恽、王玄应两个,现都在汉军营中。
“你就将他两人带上。”李善道接受了屈突通的建议。
王宣德再次应诺,退出御帐。
帐外夜风,带着暖意。
却王宣德刚出帐外,才令从吏去召王世恽、王玄应前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扭脸看之,是薛收从帐中出来了。快步行到王宣德身旁,薛收凑近他耳边,低声了几句。王宣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便向薛收一揖,低声道:“多谢足下提醒,仆知道了。”
等了半时辰,王世恽、王玄应被带到。
王宣德不再耽搁,就带着他俩,在甲士百人的护送下进城。虽然是在城东,但与皇甫无逸被送来营中的道路相同,他们却也是先从洛阳城北边绕过,没走城东门,经城北龙光门进了城。——这自乃是因为城内尽是入城的汉兵,这会儿混乱不堪,不如城外的路好走。
龙光门不仅是洛阳北边的诸个城门之一,也是宫城的北城门。由此门而入,过圆璧、耀仪、玄武三城,经玄武门,即入名为紫薇城的宫城核心区域。大业殿就在这里。圆璧、耀仪、玄武三城都是宫城北边外围的附属城,起着守御宫城的作用。不过当王宣德到时,因为王世充在大业殿作乱,这几座城无人指挥,裴行俨部已经轻易突破,兵马进到了玄武门下。
此际玄武门外,火把通明,汉军甲士林立,与宫城墙上影影绰绰的守军对峙。
裴行俨接报,听得是李善道的亲信重臣王宣德亲自前来传旨,半点不敢怠慢,急忙迎上。
两下相见。
王宣德高声传旨:“陛下口谕:王世充若能即刻献出杨侗及被挟众臣,罢兵归顺,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为免宫城内外再添死伤,准其投降!”
裴行俨恭谨应诺,便令玄武门外的部下将士向城上大呼,将天子口谕一字不差传上城头。又王世恽、王玄应两人在兵士的带领下,也到了玄武门下,亦向城头呼传李善道旨意。
趁这功夫,王宣德请裴行俨近前,道:“将军请屏退从者,另有要事相告。”裴行俨不知他要什么,依言令从将退下。王宣德以袖掩口,向他低语数句。裴行俨听着,浓眉先是微扬,旋即向身后的宫城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眼中锐光闪现,应道:“公请放心,仆知怎么做了。”
便裴行俨在前引路,两人穿过军阵,来到玄武门外。
一阵阵传达李善道口谕的大呼,在夜风中回荡宫墙之上,墙头骚动渐喧。
两人耐心地等待了稍顷。
见有一人在宫墙上探出头来,大声问道:“敢请裴将军,可出示圣上圣旨一瞻?”
裴行俨令从将回话:“圣上旨意,岂会有假?汝等要降便降,若不降时,宫城我王师自取之。”
王玄应大呼叫道:“阿父,令旨不假,快快献城罢!”
问话这人缩回头去,城墙上骚乱的动静越来越大。
未几,宫城门缓缓打开。
裴行俨、王宣德看之,见当先之人身着紫袍玉带,深目高鼻,虬髯满面,胡人相貌。王宣德不识,裴行俨认得,可不即便是王世充!在他身后,是赤裸上身,五花大绑、被几个军将架着的杨侗,再后是神色各异的段达、杨汪、云定兴等人。
王世充脸上堆满了谦卑到谄媚的笑容,疾步走到裴行俨身前数步,深深躬下身去,道:“罪臣王世充,叩圣上天恩!前此抗拒王师,皆罪臣昏聩悖逆之过,万死难辞!今蒙圣上宽仁,允臣改过,臣感激涕零,必肝脑涂地以报!”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到极低,仿佛真心悔悟。
裴行俨不动声色,任由他,等他完,却不答语,“嘡啷”一声,已是抽刀在手!寒光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毫无征兆地劈向王世充的脖颈!
王世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格挡,却怎挡得住?
“噗嗤!”
刀锋深深切入皮肉,切断喉骨的声音沉闷而可怖。王世充双眼暴凸,双手徒劳地捂住鲜血狂喷的脖颈,嗬嗬作响,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华丽的紫袍。
全场死寂。
云定兴等人惊骇至极,瘫倒在地,瑟瑟发抖,颤声叫道:“饶命!饶命!”
押着杨侗的张镇周等亦惊恐,或是膝下一软,跪伏於地,或是立在原处,呆若木鸡。
王世恽、王玄应两个更是魂飞魄散,齐齐跪倒,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叫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不干俺事!不干俺事啊!”
裴行俨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归刀入鞘,瞧了眼地上仍在轻微抽搐的王世充尸体,目光扫过惊恐万状的众人,声音朗朗,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王世充胁迫幼主,杀害同僚,无父无君,禽兽不如!圣上虽仁德广被,允其归降,然俺裴行俨大好男儿,耻与此獠同殿为臣!今日擅杀此贼,所有罪责,俺一力承担!圣上若有责罚,行俨领受便是!”
言罢,他翻身上马,顾与从将等,道:“俺这就还营,觐见圣上,自请死罪。尔等指挥兵马进驻宫城。”又与王宣德道,“杨侗、段达诸辈,皆劳公押往中军大营,献与圣上了!”
旋即便驰奔而北,先往中军大营而去。
却裴行俨一路疾驰,到了营中,进到帐内,伏拜叩首,果是自陈擅杀之罪,李善道闻之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