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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黄昏与青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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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真快啊,伊万·谢尔盖耶维奇。”

一个温和、圆润、带着奇异磁性的男中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响起,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伊万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转过头。

长椅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是种毫无生气的、瓷器般的细腻,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手里没有保温杯,没有咖啡杯,只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开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缓缓旋转的、浓得化不开的、深绿色的雾气。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正是公司官网照片上的那个人——德米特里·罗曼诺维奇·扎哈罗夫。

“黄昏很美,不是吗?”德米特里没有看伊万,目光投向河面,那里,夕阳最后一丝血红的余晖正被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可惜,它太慢了。像一个拖着破车的老农,在泥泞里跋涉。看看这座城市,伊万,看看那些还在排队买面包的老人,那些为三卢布车票争吵的家庭,那些在幼儿园门口踮脚张望的母亲……多么沉重的黄昏!拖垮了整个国家!”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属的刮擦感,“而我,伊万,我带来了光明!纯粹的、燃烧的、没有重量的光明!用青春!用每一个愿意献祭黄昏的灵魂!”他猛地合上怀表,“咔哒”一声脆响,像锁死了地狱之门。

伊万想跳起来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死死钉在长椅上。德米特里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保温杯,那眼神像手术刀,瞬间剥开了所有伪装。“啊,父亲的遗物。沉甸甸的,装满了过时的‘责任’和‘温度’。”他轻蔑地一笑,伸出一根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指,轻轻一点。伊万手中的保温杯突然变得滚烫!铜质杯壁瞬间灼红,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伊万痛呼一声,本能地松手,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盖子崩开,滚落一地。杯身印着的苏联国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烫。

“看见了吗?”德米特里站起身,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竟显得有些虚幻,边缘微微模糊,“重的东西,只会带来痛苦,阻碍升腾。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责任……都是锁链!斩断它们!加入我们!让青春之火净化你!你将获得力量,获得速度,获得……永恒!”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伊万感到一股灼热从胃里升起,比昨天那杯“青春之泉”强烈百倍,眼前开始发黑,德米特里身后涅瓦河的波光扭曲成一片眩目的、旋转的绿。

不!娜塔莎的笑脸在眩晕中异常清晰。安娜滚落在地的铝杯,茶水洇开的深色印记。伊万用尽最后一丝意志,猛地扑向地上滚烫的铜保温杯!指尖触到灼热的杯壁,剧痛反而带来瞬间的清醒。他抓起杯子,用尽全身力气,不是砸向德米特里,而是狠狠砸向自己脚边一块尖锐的河岸礁石!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远超金属撞击的范畴。铜杯在礁石上爆裂!不是碎裂,是彻底的、粉末状的崩解!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金色微光的铜屑炸开,像一场微型的、悲壮的金属风暴!同时炸开的,还有杯底残留的最后一丝凉透的大麦茶——平凡的、带着灶台烟火气的、属于“家”的味道。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德米特里脸上那掌控一切的悲悯笑容瞬间僵住,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惊恐的震骇取代。那股炸开的、带着粗粝人间气息的铜屑和茶雾,像滚烫的沸油泼在他虚幻的身影上。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非人的尖啸,那声音撕裂了圣彼得堡黄昏的宁静,惊飞了河面上所有栖息的海鸥。他瓷器般完美的皮肤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深处透出幽绿的光。他踉跄后退,身影在暮色中剧烈地闪烁、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怀表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掉在石板上,表盖碎裂,里面那片旋转的绿雾“嗤”地一声,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散,只留下焦糊的臭味。

“污秽!……粗鄙的……黄昏余烬!……”德米特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撕裂般的痛苦,身影在扭曲中变得半透明,眼看着就要彻底溃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伊万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灼伤的手掌火辣辣地疼,浑身脱力。他看着德米特里溃散的身影,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安娜……和……所有被你吸干的人……他们不是燃料!他们是……人!有家要回!有茶要喝!有……黄昏要等!”

“黄昏……”德米特里溃散的、近乎透明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吐出这个词。他眼中那掌控一切的冰冷绿光,竟在溃散的边缘,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近乎茫然的、属于“人”的困惑。随即,他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尘埃,被涅瓦河上吹来的、带着水腥气的寒风卷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铅灰色的暮霭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地上那枚碎裂的黄铜怀表,和一地暗金色的铜屑,证明着刚才那场诡异的对决。

伊万挣扎着爬过去,捡起那枚残破的怀表。表盘碎裂,齿轮散落,里面空空如也。他把它紧紧攥在灼痛的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真实。他环顾四周,堤岸空无一人,只有河水在呜咽。得救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家的方向——位于工人区普罗列塔尔斯卡亚大街的那栋灰色五层筒子楼走去。路灯已经全亮,昏黄的光晕下,城市恢复了寻常的喧嚣: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挥舞着晚报,家庭主妇提着装满土豆和卷心菜的网兜匆匆走过,几个放学的孩子追逐着一个破皮球,笑声清脆。伊万的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娜塔莎的小照片,指尖抚过女儿灿烂的笑脸。他需要热水,需要莉莉娅熬的罗宋汤,需要娜塔莎扑进怀里喊“爸爸”的温度。他加快脚步,灼伤的手掌还在痛,但心却像被那最后一口凉茶洗过,变得异常平静。

转过一个街角,熟悉的筒子楼出现在视野尽头。楼门口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努力想够到三楼自家那扇小窗的窗台。是莉莉娅。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塑料书包——娜塔莎的书包。她一定刚下夜班,来不及回家,直接去幼儿园接了女儿,却发现忘了带备用钥匙。伊万的心瞬间被一种滚烫的酸楚填满,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莉莉娅!我来了!”他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莉莉娅猛地回头,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像阴霾中突然透出的阳光。她怀里的娜塔莎也看到了爸爸,小脸亮起来,挣扎着要下来:“爸爸!爸爸抱!”

伊万张开双臂,快步迎上去。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妻女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筒子楼对面一栋废弃厂房的破窗。

玻璃早已碎裂,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窝。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一点幽光无声无息地亮起。不是灯。是两只眼睛。两点深绿色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光点,正透过破碎的窗棂,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了伊万怀中,正咯咯笑着扑向他的娜塔莎。

伊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将妻女护在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那扇破窗,那两点绿光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夜风吹过空荡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如同哭泣般的低鸣。

“怎么了,伊万?”莉莉娅担忧地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黑暗。

“没……没什么。”伊万的声音干涩,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弯腰抱起娜塔莎,小家伙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奶香的气息。他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莉莉娅冰冷的手,十指相扣。娜塔莎的小手好奇地摸着他灼伤的、红肿的手掌:“爸爸,手手疼吗?”

“不疼,小太阳。”伊万将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肥皂和阳光的味道。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绿光的、死寂的黑暗窗口。寒意依旧在骨髓里游走,但怀中女儿的重量,妻子手掌的温度,却像两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他抱着娜塔莎,牵着莉莉娅,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筒子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单元门。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内,是狭窄的楼道,是邻居飘来的饭菜香,是娜塔莎叽叽喳喳讲述幼儿园趣事的声音,是莉莉娅轻声问“今天顺利吗”的温柔。伊万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寒夜和那无所不在的、窥伺的黑暗,暂时隔绝。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燃起,舔舐着锅底。他找出一个旧搪瓷杯,倒上水,放在炉子上。水开始微微冒泡,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窗外,圣彼得堡的夜彻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温暖的星子。伊万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的边缘,在昏黄灯光和氤氲水汽的交织下,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幽的绿意。

炉火噼啪轻响。水,快开了。他需要一杯滚烫的、苦涩的、能驱散所有寒意的热茶。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杯子,而是紧紧握住了妻子递过来的、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茶要趁热喝。日子,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过。无论门外,是黄昏,还是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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