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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未雨绸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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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他那间堆满杂物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铁锈和腌黄瓜发酵的浓烈酸气。他熟练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沉默的幽灵在跳舞。伊万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墙角一排排整齐的木桶上,他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敲击桶壁,侧耳倾听那沉闷而厚实的回响——这是他囤积的第七年份的腌菜,足够他和妻子柳芭吃到世界末日。

“在你不缺吃的时候,要存粮。”伊万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这句箴言来自他视若圣典的《生活指南》,一本在动荡年代悄然流传、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薄册子。他总说,父亲当年若懂得这道理,就不会在1919年那个“准备不足”的春天,饿死在自家冰冷的炉灶旁。伊万坚信,未雨绸缪是唯一能在这片被命运反复揉搓的土地上活下去的法则。

“伊万·彼得罗维奇!”门外传来邻居菲利蒙神父粗哑的嗓音,裹着寒气撞了进来,“你这仓库,是给沙皇的军队备粮吗?”老神父裹着件打补丁的旧袍子,花白胡子上结着冰碴,他身后跟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村民,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不易察觉的讥诮。仓库里昏暗的光线映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像几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粗砺石像。

伊万没有回头,只用手指继续敲着木桶,笃、笃、笃,声音沉闷而固执:“菲利蒙神父,您忘了《指南》上写的?‘在你不饿的时候,要填满你的粮仓。’下一场风雪,谁知道会刮多久?”他语气平淡,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下一场风雪?”菲利蒙神父搓着冻僵的手,炉火的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伊万,诺夫哥罗德的雪,年年都下,年年都化。人活着,不是为了在石头缝里存草籽。”他身后的瓦夏,一个总爱在伊万家仓库后墙根下玩弹珠的瘦小男孩,忍不住嗤笑出声:“伊万大叔,您这仓库比教堂地窖还满!等您腌菜吃成木乃伊,柳芭婶子怕是要守着咸菜坛子过下半辈子喽!”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压抑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锐利。

伊万猛地转身,油灯的光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晃动,投下深陷的眼窝阴影。他嘴唇翕动,似乎想搬出《指南》里关于“轻浮招致灾祸”的训诫。就在此刻,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朽木在绝望地呻吟。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仓库那根最粗壮的横梁,被经年累月的湿气与重压无声侵蚀,正发出垂死的哀鸣。一道狰狞的裂缝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迅速蔓延开来!

“瓦夏!躲开!”菲利蒙神父嘶吼着扑过去。

太迟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空气,木屑与灰尘如黑雨般爆开。沉重的梁木裹挟着无数杂物轰然砸落,精准地覆盖了瓦夏刚才站立的位置。烟尘弥漫,死寂瞬间吞噬了仓库。当人们颤抖着扒开碎木和腌菜桶的残骸,只看到瓦夏小小的身体扭曲地嵌在断裂的梁木下,像一件被粗暴揉碎的破布娃娃。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沾满灰尘和木屑的彩色玻璃弹珠。

菲利蒙神父跪在瓦夏身边,老泪纵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这无常的世道。伊万僵立在原地,油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火苗挣扎着舔舐了一小片木屑,又迅速熄灭。浓重的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余下瓦夏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仓库里凝固的空气。伊万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生活指南》,冰冷的封面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竟诡异地自动翻动起来,沙沙作响,最终停在一页。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雪光,依稀可见上面墨迹淋漓地多出了一行新字:“在你不悲伤的时候,要为葬礼备好黑纱。”

伊万的心跳在死寂中狂擂。他猛地合上书,仿佛要掐灭这行不祥的文字。瓦夏惨白的小脸和柳芭惊恐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他踉跄着冲出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仓库,奔向城市另一头那所简陋的医学院校。彻夜不熄的煤油灯下,他熬红了双眼,用颤抖的手抄录下那些关于截肢、放血、草药配比的艰涩文字。当柳芭忧心忡忡地送来黑面包和酸菜汤时,他头也不抬,只将一册手抄的《应急疗伤手册》塞进她怀里,声音干涩:“在你没病的时候,要懂医术。瘟疫……总会来的。”

柳芭的手指冰凉,她看着丈夫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汤碗放在他堆满书籍的桌角。

伊万的预言像被诅咒一样精准降临。1928年开春,一场凶猛的流感如幽灵般席卷了诺夫哥罗德。咳嗽声成了街头巷尾最平常的背景音,药房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队。伊万的小屋却成了风暴中的孤岛。他严格按照手抄本操作,用煮沸的针缝合溃烂的伤口,用雪水混合特定草药为高烧者敷额。他救活了隔壁铁匠费奥多尔,那个曾嘲笑他囤菜的壮汉。费奥多尔康复后,紧握着伊万的手,眼中含泪:“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是上帝派来的圣徒!”

伊万疲惫地摇头,指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生活指南》:“是它救了你,费奥多尔。记住,‘在你不病的时候,要备下药。’”他眼中没有救人的欣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看,准备是对的。

然而,费奥多尔出院没几天,一种更凶险的、带着诡异绿脓的怪病,竟以他家为中心,再次蔓延开来。咳嗽声变成了垂死的喉鸣,街道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伊万站在自家窗前,看着抬棺材的人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匆匆而过。柳芭在厨房熬着消毒的草药,苦涩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伊万翻开《指南》,指尖划过“瘟疫”章节,书页却在他眼前诡异地翻动、重组,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定格在新的一页:“在你不病的时候,要挖好坟坑。”

伊万猛地合上书,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转身冲进仓库,抓起斧头和铁锹,发疯般在后院积雪覆盖的冻土上挖掘起来。斧刃砍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铿铿”声,火星四溅。柳芭冲出来阻拦,被他粗暴地推开:“走开!书上写着!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眼中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困兽。柳芭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丈夫在寒冬中挥汗如雨,挖掘着一个巨大而黑暗的坑穴,雪花落满他花白的头发。她忽然想起瓦夏葬礼上,伊万也是这样沉默地、近乎虔诚地,亲手为那小小的棺木填上最后一锹土。那时他眼中也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坑挖好了,深不见底。伊万扔下工具,喘着粗气,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诡异笑容。他拍掉手上的雪泥,对瑟瑟发抖的柳芭说:“现在,安全了。”仿佛那深坑不是通向幽冥,而是通往他臆想中的安全堡垒。柳芭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

1929年秋天,诺夫哥罗德的空气骤然绷紧。传言像野火般蔓延:征粮队要来了。那些穿着不合身军装、眼神像饿狼一样的人,会像梳子一样刮过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舍,连地缝里的最后一粒麦子都不会放过。恐慌在集市上无声地流淌,人们交换着眼神,压低了声音,像一群即将被捕食的鹌鹑。

伊万却异常镇定。他早已在仓库最隐秘的角落,用油布层层包裹好了一支老旧的双管猎枪,子弹则藏在柳芭腌酸黄瓜的陶罐底部。他反复擦拭着枪管,金属的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在你不害怕的时候,要磨利刀枪。”他对着空气,也对着柳芭说,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万·彼得罗维奇!”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面包房老板娘安娜,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快!征粮队的人……刚抓走了玛特廖娜!他们说她藏了黑麦!就为她孙子病着,留了半袋糊口的……”安娜的眼泪在冻红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求您……您有枪!大家都知道您有准备!”

伊万默默取出猎枪,动作熟练地填装子弹,金属撞击声清脆而冰冷。柳芭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伊万!那是征粮队!是苏维埃的队伍!你开枪,我们都会完蛋!”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伊万甩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指南》上说,‘在你太平的时候,要守住家门。’玛特廖娜家存的麦子,是在灾年没饿死时省下的。这不对。”他推开柳芭,大步走向门口,沉重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命运倒计时的齿轮在转动。

街角,三个穿着灰绿色军大衣的人正粗暴地拖拽着白发苍苍的玛特廖娜。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是给高烧孙子熬粥的麦粒。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脸上横肉抖动,正扬手要打这个倔强的老妇人。

“住手!”伊万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喧嚣。他站在几步开外,猎枪稳稳地端在胸前,黑洞洞的枪口在暮色中散发着死亡的寒光。他像一尊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沉默的复仇雕像。

队长眯起眼,看清了伊万和他手中的枪,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诺夫哥罗德的‘先知’?放下枪,老东西!我们奉命行事!”

“放下枪?”伊万的声音毫无起伏,“你们在太平时候,来抢活命的粮食?”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脑中只有《指南》里那行血红的大字:“在你安全的时候,要敢于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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