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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山麓夜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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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深冬,三个被生活磨钝了棱角的男人,像三粒被寒风裹挟的尘埃,挤在一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里,驶向乌拉尔山脉深处。开车的是谢尔盖·谢尔盖耶夫,二十八岁,工厂车工,方向盘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副驾上蜷着德米特里·谢苗诺维奇,三十岁,沉默的会计,总在账本与伏特加之间寻找短暂喘息;后座的伊万·彼得罗维奇已年近四十,是工厂的老领班,粗粝手掌上刻满机油与岁月的沟壑。他们逃离的不仅是城市阴郁的铅灰色天空,更是厂里拖欠了半年的工资单,是住房合作社主席傲慢的驱逐令,是那些在集体厨房里被邻居们窃窃私语碾碎的尊严。乌拉尔山脉的雪野,成了他们心中最后一块未被现实玷污的飞地——至少在踏上克拉斯诺乌菲姆斯克郊外那条被暴风雪抹去路标的盘山道之前,他们如此相信。

车灯刺破浓稠的雪幕,光柱里飞旋的雪片如同亿万躁动的幽灵。道路在德米特里手中那张模糊的旧地图上本该存在,如今却消隐于无边的白。引擎在稀薄的高海拔空气中发出粗重喘息,伏尔加轿车像一头疲惫的熊,在陡峭的冰脊上踟蹰。伊万盯着窗外,烟斗里飘出的青烟在车内凝成薄雾:“看这鬼地方,连只乌鸦都找不到。我们怕是钻进熊瞎子的后院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伏特加的余韵,可紧握烟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谢尔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冰面上徒劳地空转嘶吼,车体猛然一震,几乎甩出弯道。德米特里下意识抓住门把手,指甲陷进皮革里:“伊万·彼得罗维奇,我们是不是该折回去?这雪……要把人吞了。”

“折回去?”伊万吐出一口烟,火光明明灭灭,“回到城里,住房合作社那帮吸血虫正等着撕碎我们最后一点骨肉。往前走,兴许……能撞见个护林站,讨口热汤。”他话音未落,前方浓雾深处,竟有两道刺破雪幕的惨白光柱,如同巨兽骤然睁开的冰冷眼眸,直直扎进伏尔加昏黄的车灯里。雪片在强光中狂舞,织成一片眩晕的光网。伊万猛地坐直:“谢尔盖!开过去!有人!”

伏尔加像被无形绳索牵引着,艰难地爬向光柱的源头。随着距离拉近,一座庞大建筑的轮廓在雪暴中渐渐浮现:铁铸的拱形大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曙光”二字的搪瓷标牌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狰狞的铁皮;两座锈蚀的探照灯塔矗立在入口两侧,灯泡不知被谁重新接通,射出两道撕裂暴风雪的、非人间的白光。这里曾是苏联时期着名的劳模疗养院,如今只余下被时代遗弃的骨架,在雪夜里幽幽喘息。谢尔盖把车停在灯塔投下的光晕边缘,引擎熄火的瞬间,死寂如冰水灌顶。三人面面相觑,车窗上呵出的白气迅速凝成霜花。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电?”德米特里声音发紧。

伊万推开车门,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砸来,瞬间灌满他的旧棉袄。他跺了跺冻僵的脚,指向探照灯光晕边缘:“看那儿!雪地里有东西!”光柱边缘,雪幕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侧身而立。那身影纤细,竟只穿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白色吊带裙,长发被风雪拉扯成狂乱的黑色旗帜。零下二十度的寒夜,她裸露的肩臂在强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瓷器般的惨白。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她脚下厚厚的积雪,竟无一丝脚印——仿佛她并非踏雪而来,而是凭空凝结于这冰霜地狱。

“上帝啊……”谢尔盖在驾驶座上喃喃道,“她会冻僵的!”

伊万抓起车里唯一的手电筒,光束晃向那身影。光柱扫过,雪片纷飞,那身影却纹丝不动,如同雪地里一座诡异的雕塑。“喂!姑娘!你没事吧?”伊万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雪谷里显得渺小而空洞。没有回应。只有风雪的呜咽。他又走近几步,手电光颤抖着爬上那垂落的长发,试图看清她的脸。就在此刻,光晕边缘的雪幕骤然加厚,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搅动风雪,那身影瞬间被吞没。

“见鬼了!”谢尔盖猛按喇叭,刺耳的鸣响撕裂寂静,却只引来山壁沉闷的回音。伊万退回到车旁,脸色铁青,胡茬上结满冰霜:“上车!快走!这地方邪门!”

伏尔加引擎发出垂死般的轰鸣,却纹丝不动。后轮深深陷进新雪覆盖的冰壳里,徒劳地空转,雪沫飞溅如血。伊万和谢尔盖跳下车,用铁锹疯狂挖掘,冰屑混着黑油溅满裤腿。德米特里留在驾驶座,恐惧像冰锥刺入骨髓。他无意间瞥见后视镜——镜中,一张毫无血色的女人脸庞紧贴在后车窗上!湿漉漉的长发黏在玻璃外,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他。他尖叫一声猛拍车窗,再定睛看时,窗外只有呼啸的雪片。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伊万!谢尔盖!快上来!”德米特里嘶喊,声音变调。两人跌撞回车里,抖落一身冰雪。伊万反手锁死车门,粗重喘息:“挖不动……。谢尔盖猛踩油门,引擎咆哮着,车轮终于撕开冰壳,伏尔加猛地向前一蹿,冲出雪坑。三人如释重负,谢尔盖立刻挂上高速挡,伏尔加在盘山道上疯狂颠簸,车灯在雪幕里划出摇晃的光弧。

“伊万·彼得罗维奇!”德米特里牙齿打颤,“刚才……后窗上……有张脸!”

伊万猛地扭头,烟斗“啪嗒”掉在脚下。他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拽过德米特里,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从座位上拎起:“闭嘴!别回头!谁也不准回头!”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恐惧。就在此刻,车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如同冰冷铁锤敲在棺盖上。紧接着,敲击声沿着车顶一路向前,停在前挡风玻璃外,持续不断,节奏诡异而固执。谢尔盖猛打方向盘,伏尔加在冰面上危险地侧滑,车轮几乎悬在崖边。德米特里手忙脚乱拧开车载录音机旋钮,苏联摇滚乐撕裂般的嘶吼瞬间灌满狭小空间,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敲击。他扯着嗓子嚎叫,伊万则死死盯着前方车灯照亮的雪路,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默念东正教圣咏。

音乐、尖叫、引擎轰鸣、车顶敲击……在伏尔加狭小的空间里混成一片末日交响。不知过了多久,当谢尔盖瞥见山脚下稀疏闪烁的灯火与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时,三人几乎同时瘫软在座位上。车内温度诡异地回升,敲击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劫后余生的沉默里,德米特里下意识望向后视镜——镜中,后车窗玻璃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女人手印,五指纤长,掌心纹路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仿佛刚刚才按上去。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回到叶卡捷琳堡郊区那间狭小、弥漫着白菜酸味的集体公寓已是深夜。三人精疲力竭地瘫在厨房油腻的餐桌旁,桌上摆着半瓶廉价伏特加。伊万给自己灌下一大口,烈酒也没能驱散他眼中的惊悸。在德米特里和谢尔盖的死死逼视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姑娘……很年轻,脸是白的,像医院里的床单。我问她:‘姑娘,你不冷吗?这大雪天,你在这里做什么?’”伊万顿了顿,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沿,“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光脚下的雪地,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声音……像冰锥刮着铁皮。我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想看清她的脸……”伊万猛地灌下一大口伏特加,喉结剧烈滚动,“上帝啊……她嘴里……没有牙齿!上下牙床全是黑紫色的烂肉,像被野狗啃过!牙床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雪沫!”

德米特里感到胃里一阵翻滚,伏特加的灼热瞬间化为冰冷的恶心。谢尔盖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破洞。死寂中,伊万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被恐惧浸透的疲惫:“我撒腿就往回跑。刚拉开车门,就听见她在我背后,用那种……冰碴子刮玻璃的声音说:‘你不喜欢我……你们都不喜欢我……’”

第二天清晨,德米特里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惊醒。他推开窗户,寒冷却瞬间攫住了他的喉咙——伏尔加的车顶,覆盖着一层薄雪,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手印!无数重叠的、纤细的手印,从车顶一直蔓延到引擎盖,仿佛昨夜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绝望地拍打着这辆逃亡的铁壳。他踉跄后退,撞翻了窗边的搪瓷杯。杯中隔夜的茶水泼洒在地板上,像一滩污浊的血。

厄运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伊万在厂里被诬陷盗窃公家铜料,领了张冰冷的解雇通知;谢尔盖在车库里修车时,千斤顶意外滑脱,沉重的伏尔加底盘碾碎了他的三根脚趾;德米特里则被住房合作社主席以“夜间喧哗扰民”为由,勒令三天内搬离这间住了十五年的斗室。绝望像乌拉尔山脉的寒雾,渗入骨髓。伊万动用了他残存的、在旧体制末梢挣扎时积攒下的人脉。一周后,他带回一个油污的牛皮纸袋,封口盖着内务部档案室早已作废的橡皮图章。

“找到了,”伊万的声音干涩,他摊开泛黄的档案页,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笑容腼腆,眼睛清澈,“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洛金娜。1982年,十七岁。克拉斯诺乌菲姆斯克本地人,在‘曙光’疗养院洗衣房当临时工。”伊万的手指戳着档案下方一行潦草的批注,“档案记录:因与疗养院副主任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索科洛夫‘发生不正当关系后情感纠葛’,于1982年1月2日夜,负气离院,失踪于山区。搜索无果,结案。”他抬起头,眼中是洞穿世故的悲凉,“不正当关系?负气离院?放屁!我托人查了索科洛夫的底细。这老杂种,1983年就因贪污公款和强暴女工,死在劳改营里了。柳芭……她不是失踪。她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尸体……很可能就埋在‘曙光’的地基

三人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厨房里。窗外,叶卡捷琳堡灰蒙蒙的天空正酝酿着另一场大雪。德米特里想起后视镜上那张紧贴玻璃的脸,想起车顶密密麻麻的手印,想起柳芭空洞的、没有牙齿的嘴无声开合:“你喜欢我吗?”——这哪里是鬼魂的诘问?分明是无数被碾碎在时代车轮下、被权势者随手抹去姓名的卑微生命,从冻土深处发出的、永不消散的控诉。在罗刹国广袤的冻土上,这样的冤魂何止万千?他们被遗忘在档案室的尘埃里,被掩埋在崭新建筑的地基下,他们的呼号被官僚的橡皮图章轻轻一盖,便成了“结案”的墨迹。而活着的人,在住房合作社主席的驱逐令前,在厂长栽赃的罪名下,在千斤顶滑脱的轰响中,何尝不是另一群行走于冰面的孤魂?

伊万将档案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炉膛。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泛黄的纸页,吞噬着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洛金娜的名字,吞噬着1982年1月2日那个雪夜的秘密。火焰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上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疲惫。他拿起桌上所剩无几的伏特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口那块被乌拉尔寒夜冻透的冰。

“走吧,”伊万哑着嗓子,将空瓶顿在桌上,“雪停了。该去住房合作社……收拾我的破烂了。”他佝偻着背,推开了门。门外,真正的寒冬正凛冽如刀。德米特里和谢尔盖默然跟上。楼道里,邻居们紧闭的房门后,隐约传来电视播放的廉价肥皂剧喧闹声,笑声空洞而遥远。无人知晓昨夜车顶的手印,无人关心一个十七岁洗衣女工被抹去的姓名。生活如同叶卡捷琳堡永不融化的积雪,沉重、冰冷,覆盖一切,又终将一切碾入尘埃。

伏尔加轿车早已被拖走,像一块被遗忘的废铁。三人徒步走向住房合作社办公室,积雪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德米特里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灰白的天空。乌云深处,仿佛有两道惨白的光柱无声地刺破云层,直直投向乌拉尔山脉幽暗的腹地——那是“曙光”疗养院永不瞑目的探照灯,为所有被雪掩埋的真相,投下两道冰冷、永恒的追光。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覆盖着车辙,覆盖着脚印,覆盖着昨夜车顶那些绝望的手印,也覆盖着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洛金娜在1982年1月2日零下三十度寒夜里,穿着单薄吊带裙,站在探照灯光晕边缘时,脚下那片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无垠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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