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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影子大人的闹钟城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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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把装满瓷碗的麻袋扛在肩上时,感觉后背像被沙皇时代的税单压着——沉甸甸,黏糊糊,还带着点不祥的预兆。他的破毡靴踩在涅瓦大街结冰的鹅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仿佛整条街都在替他叹气。街角卖鲱鱼的安娜大婶正用冻红的手指戳着木桶里的鱼头:“瞧瞧这鱼眼珠子,伊万老弟,跟你昨儿个卖剩的碗一样浑浊!”伊万只咧了咧嘴,没应声。他知道,在彼得格勒的晨雾里,每个小人物都是半截蜡烛,烧得再旺也照不亮整间屋子。

转过圣以撒大教堂的铜顶时,意外从天而降。一团毛茸茸的灰影“嗖”地窜过伊万脚边——是只肋骨根根分明的流浪狗,项圈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刻着“阿福”。阿福兴奋地原地转圈,湿鼻子直往麻袋里钻,尾巴摇得像被风扯乱的稻草绳。伊万刚想呵斥,阿福后腿一蹬,麻袋猛地一沉。清脆的“哐啷”声炸开,一只绘着金边双头鹰的瓷碗滚落冰面,碎成十二片月光。路过的邮差划了十字,卖煤油的瘸子吹了声口哨,连教堂顶的青铜天使都似乎撇了撇嘴。

伊万却头也没回。他重新扎紧麻袋的绳结,冻僵的手指在粗麻布上敲出笃笃轻响,像在给碎碗敲丧钟。“喂!瓷片都扎进我蹄缝里了!”低沉的嗓音从旁边传来。说话的是头叫鲍里斯的老驴,正驮着半筐烂土豆蹲在教堂阴影里。它左耳缺了半截,据说是三年前抗议粮价时被宪兵削的。“你碗摔了,连眼都不眨?”鲍里斯用鼻子喷出两团白气,蹄子烦躁地刨着冰碴,“我上回蹄铁掉了,整整哭了一礼拜!梦见自己变成马戏团小丑,观众朝我扔烂番茄!”

伊万停下脚步,呵出的白雾在睫毛上结霜:“鲍里斯同志,我回头又能怎样?让瓷片在冰上跳支《天鹅湖》?”他指了指自己磨破的袖口,“你瞧见这补丁了吗?是去年冬天补的。当时我盯着它哭,眼泪把线头都泡发了,补丁还是补丁。悲伤这玩意儿,顶多让破洞看起来更破。”

鲍里斯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驴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当乱响:“妙啊!比伏特加还解闷!”它竟用蹄子拍起胸脯,震得土豆滚了一地,“这话得让‘影子’听听!那老东西天天派乌鸦跟踪我,就为偷听我在磨坊里抱怨草料太糙!”它凑近伊万,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冻红的耳廓上,“知道吗?上礼拜我故意把草料嚼出《国际歌》的调子,乌鸦连夜飞回去报告,结果‘影子’的城堡里所有闹钟集体罢工抗议——它们说旋律太跑调!”

伊万的心猛地一沉。彼得格勒的流浪汉都知道,“影子”是盘踞在乌拉尔山脉的幽灵,他的触角伸进每家面包店的面粉袋、每个公务员的档案袋。但伊万只是把麻袋往上颠了颠:“鲍里斯,你该去马戏团兼职哲学家。”他转身走向集市,靴子碾过碎瓷片时发出细碎的哀鸣,像给旧时代送葬。

圣彼得堡集市的喧嚣裹着酸菜汤和劣质烟草味扑来。伊万的摊位缩在肉铺和棺材店之间,活像三明治里一片发蔫的酸黄瓜。他刚把碗摆成摇摇欲坠的塔,一个裹着貂皮大衣的男人踱了过来。金边眼镜滑到鼻尖,手指上翡翠戒指绿得瘆人。“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商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鞠躬时貂皮领子蹭到伊万的破围巾,“我对您这些‘古董’很感兴趣——尤其是能引发哲学顿悟的那一种。”

伊万的指尖在一只蓝釉碗沿轻轻一刮,发出清越的颤音:“所有碗都盛过眼泪,谢尔盖同志。区别只在于有人舔碗底,有人把碗摔了继续走。”

谢尔盖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掏出一叠簇新的卢布,崭得能割破手指:“我买下全部!但条件是——告诉我那只碎碗的故事,每个细节,连阿福尾巴摇了几下都要说清。”他压低嗓音,“‘影子’大人急需这种‘人间清醒’的素材,他正在写一本畅销书:《如何优雅地失去一切》。”

伊万把卢布推回去,铜板在粗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的故事不卖钱,谢尔盖。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影子’对一个卖碗的比对国营粮仓的贪污案还上心?”

谢尔盖的脸突然涨成甜菜根色。他仓皇四顾,从貂皮大衣暗袋摸出个铁皮盒,塞进伊万手里:“城堡地图!乌拉尔山的松鸡哨站!快逃!‘影子’说收集够一百个‘放下执念’的故事就能成仙——其实他只想摆脱痔疮!”话音未落,谢尔盖被自己貂皮大衣的扣子绊倒,滚进肉铺的猪下水桶里,油光水滑的肠子挂了他满头。

围观人群爆发出哄笑,卖鲱鱼的安娜大婶笑得假牙飞进酸菜桶。伊万攥紧铁皮盒,盒底刻着行小字:“当心城堡的闹钟——它们恨透了准时。”

当晚,伊万的破公寓成了临时指挥部。安娜大婶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挤在火炉边,叶卡捷琳娜——那位传说中的老猎人——正用猎刀削着土豆皮,刀尖在烛光下跳华尔兹。“去乌拉尔山?”她嗤笑一声,往炉膛里啐了口唾沫,“去年‘影子’的乌鸦来收‘思想税’,我射下三只,炖成汤给孩子们补脑子。结果小瓦夏半夜爬起来,抱着烟囱唱《喀秋莎》,说烟囱是女高音!”她突然凑近伊万,伏特加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听着,小子。山里的路被‘影子’改造过:左边是官僚主义沼泽,文件比水草还密;右边是形式主义森林,树杈上挂满红绸带,专绊穿补丁裤子的。”

伊万把铁皮盒里的地图摊在油污的桌布上。羊皮纸中央画着座城堡,塔楼尖顶戳着月亮,城堡四周却画满闹钟、锅碗瓢盆和一只打哈欠的驴。“鲍里斯的蹄印!”伊万惊叫。地图背面潦草写着:“城堡弱点:1.厨房守卫怕蟑螂2.影子的痔疮坐垫有洞3.闹钟们要听摇篮曲才肯放行。”

“哈!”安娜大婶拍腿大笑,震得铁皮屋顶哗啦响,“我男人活着时痔疮犯了,整夜抱着冰袋跳《哥萨克舞》!原来‘影子’也这样?”她突然压低声音,“伊万,我偷听过宪兵队的谈话。‘影子’根本不是人——是沙皇退位时丢在冬宫厕所的镀金夜壶,被革命热情熏出了灵性!”

炉火噼啪炸开,火星溅到叶卡捷琳娜的猎靴上。她跳起来踹翻板凳:“胡扯!我亲眼见过他!去年暴风雪夜,他来借火柴,貂皮大衣上全是跳蚤,说跳蚤是‘基层思想工作者’!”她灌了口伏特加,眼睛亮得像野狼,“走!我带你们抄近路——穿过‘哭墙巷’。那儿的砖头会学官僚腔调说话,但只要往砖缝塞卢布,它们立刻改唱《红莓花儿开》!”

哭墙巷的砖头果然在哼哼唧唧:“根据1923年补充条例第17款,流浪者禁止携带三件以上破袜子……”伊万往砖缝塞了枚铜板,砖头立刻欢快地颤动:“同志!欢迎光临!左边第三块砖有痔疮,绕着走!”叶卡捷琳娜的猎刀挑开雪堆,露出半截生锈的铁轨——那是沙皇时代废弃的窄轨火车,如今被流浪汉改造成“哲学专列”。

车厢里挤满各色人等:穿破洞燕尾服的前贵族正用金怀表给乞丐讲《资本论》;卖假牙的老太婆兜售“能说真话的木头假牙”;连鲍里斯都挤在角落,蹄子夹着本《驴子辩证法》。火车头是台会骂脏话的蒸汽机,烟囱喷出的不是烟,是宪兵队的查岗令。“买票!灵魂重量或荒诞故事!”蒸汽机嘶吼。

伊万掏出阿福项圈上的木牌:“用这个换。”木牌刚抛过去,蒸汽机突然哼起《三套车》,车轮在冰面上跳起踢踏舞。鲍里斯惊喜地蹦起来:“是阿福的项牌!那傻狗去年在磨坊打工,磨盘转太快,它追着自己尾巴喊‘打倒资本主义尾巴主义’,结果被开除!”蒸汽机哐当哐当加速,铁轨两旁的雪松突然伸出树枝,挂满纸条:“恭喜伊万!您被选为本月最会放下执念的市民!奖品:影子城堡一日游!”

“又是‘影子’的鬼把戏!”叶卡捷琳娜啐了一口,猎刀削断一根垂下的纸条。纸条瞬间化作雪鸮,扑棱棱飞向乌拉尔山脉。

当火车在松鸡哨站抛锚时,真正的荒诞才拉开帷幕。雪坡上矗立着座用闹钟砌成的城堡,塔楼是巨大的座钟,指针是两把生锈的镰刀与铁锤。城堡大门挂着块木牌:“影子的思想疗养院——今日特供:痔疮患者免费体验‘放下’疗法。”

“看门的是老熟人!”鲍里斯突然人立而起,蹄子指向吊桥。看守竟是卖土豆的瘸子瓦夏!他制服上别满闹钟徽章,左眼戴单片眼镜,右眼蒙着黑布。“证件!没有1927年批准的‘放下执念许可证’,禁止入内!”瓦夏的瘸腿有节奏地敲着冰面,像在打拍子。

伊万掏出铁皮盒:“谢尔盖同志批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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