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第十三下钟声(2/2)
“听着,安娜,”伊万压低声音,从地板缝里抠出一小袋铜钱——那是他偷偷攒下的修表钱,“带上谢尔盖,去火车站。买去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票。我认识那边修船厂的谢苗,他会收留你们。”
“你呢?”
“我得留下。”伊万把铜钱塞进她手心,“钟楼里……有真相。我必须让城里人知道。”
安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们说排队的人……都见到了沙皇的金库!面包堆成山!伏特加像伏尔加河水一样流!伊万,谢尔盖烧得快没气了!如果……如果真有永恒面包……”
“没有金库!没有面包!”伊万嘶吼出声,又急忙捂住嘴,警惕地看向窗外,“只有尸体!安娜,你记得彼得罗夫娜阿姨吗?矿难后她抱着矿灯排队,出来时怀里抱着冻土豆!她眼睛里的光……灭了!”
安娜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慢慢松开手,铜钱“叮当”掉在地上。她弯腰,一块一块捡起来,动作缓慢得像在拾捡自己的骨骼。
“去吧,”伊万把头巾裹在她头上,“趁雪还没停。”
安娜抱着谢尔盖消失在风雪中时,伊万砸碎了铺子里所有停摆的钟。齿轮、发条、玻璃碎片在煤油火舌中噼啪作响,像一场微型的末日狂欢。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工作台,抓起一把铜锤,冲进漫天风雪。
正午时分,伊万站在圣母帡幪教堂的钟楼下。雪停了,惨淡的阳光照着广场上未干的血迹,像一片片暗红的苔藓。他挥起铜锤,狠狠砸向钟楼门栓。朽木碎裂的声响惊动了整条街。窗户“唰啦啦”推开,一张张苍白的脸探出来,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狂热。
“索科洛夫疯了!”有人尖叫。
“他偷了圣母的怀表!”瓦西里萨大娘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她披散着白发,怀里抱着瓦罐,罐里蛆虫扭动着,“抓住他!献给十三下钟声!”
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有扛着铁锹的工人,有攥着擀面杖的老妇,甚至有个穿少先队制服的男孩,手里举着削尖的铅笔。伊万背靠教堂石墙,铜锤横在胸前。他看见面包店的玛尔法挤在人群最前,她丈夫的矿灯挂在腰间,灯罩里跳动着幽绿的火苗。
“你们醒醒!”伊万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钟楼里没有面包!只有一口吃人的井!看看你们的手!沾着邻居的血!”
“血?”尼古拉耶夫的声音从教堂尖顶传来。他不知何时爬上了钟楼外墙,像一只巨大的灰蜘蛛悬在石雕圣徒之间,保卫科制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圣油!索科洛夫!你父亲偷换零件时,手也沾过圣油!集体需要清洁!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刷罪孽!”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跳下去!跳下去!”玛尔法举起矿灯,绿火苗“呼”地蹿高。瓦西里萨大娘掀开瓦罐,蛆虫暴雨般倾泻而下,落地竟化作无数细小的、尖叫的面包人,张牙舞爪地扑向伊万。
伊万挥锤砸碎扑来的面包人,黏腻的浆液溅满大衣。他退到井口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尼古拉耶夫在尖顶上狂笑:“看啊!叛徒自己走向献祭!十三下钟声永不完结!”
就在此时,伊万摸到口袋里硬物——是父亲修表时用的铜镊子。他猛地将镊子插进井壁缝隙,用力一撬!一块松动的石砖轰然脱落,露出井壁暗格。里面没有金库,没有面包,只有一本焦黑的硬皮册子。封面上用西里尔字母写着:《圣母帡幪教堂钟楼维护日志1917-1920》。
伊万高举日志,声音穿透人群的嘶吼:“听着!1918年3月12日!赤卫队拆了教堂大钟熔铸子弹!井是防空洞改造的!所谓‘永恒面包’——”他哗啦啦翻动焦脆的纸页,“是1921年饥荒时,神父把最后半袋面粉藏在井底!可面粉发霉了!长满了毒蘑菇!吃下去的人……都跳了井!”
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广场。
尼古拉耶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尖顶上,像一尊石化的魔鬼。瓦西里萨大娘怀里的瓦罐“啪”地摔碎,蛆虫在雪地上扭曲,迅速干瘪成灰白色粉末。玛尔法手中的矿灯“哐当”落地,绿火苗熄灭,灯罩里只剩半块发黑的土豆。
“不……不可能……”尼古拉耶夫喃喃道,脸色由青转灰,“秩序……集体……需要牺牲……”他脚下一滑,从尖顶坠落。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噗嗤”一声,井底传来尸堆蠕动的声响。
人群开始溃散。有人弯腰抓起雪地上的碎面包人残渣,塞进嘴里咀嚼;有人跪在血泊里干呕;玛尔法抱着矿灯碎片,对着土豆喃喃自语。瓦西里萨大娘呆立原地,雪片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融化成浑浊的水滴。
伊万靠在井口,精疲力竭。他翻开日志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神父用颤抖的字迹写道:“……第十三下钟声是魔鬼的节拍。当集体之眼蒙蔽,深渊便在脚下张开。记住:真正的面包,长在清醒的土地上。”
怀表坠落的深渊里,突然传来微弱的“滴答”声。
三天后,下诺夫哥罗德城飘起新年第一场大雪。伏尔加河岸,“永恒粮仓”的招牌被雪压垮了半边。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只余雪地上几道歪斜的车辙,通向未知的远方。
“时间之尘”钟表铺重新开张了。橱窗里摆着伊万新修好的小闹钟,黄铜外壳擦得锃亮,指针欢快地走着。铺子里很冷,炉火微弱,但安娜坐在角落缝补谢尔盖的袜子,男孩的烧退了,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他脚边趴着一只黑渡鸦——昨夜它撞进铺子,翅膀受了伤,安娜用碎布给它包扎。渡鸦的右爪上,系着半截烧焦的铜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残缺的十字架。
“爸爸,”谢尔盖仰起小脸,“渡鸦说,钟楼井底的怀表还在走。”
伊万正在修理一台老式座钟,闻言手顿了顿。他没告诉儿子,昨夜他潜回钟楼,用长绳吊着油灯下去。井底尸山已冻成冰坨,怀表卡在玛尔法僵硬的指缝里。表盘玻璃碎了,但齿轮竟在蠕动。他取回怀表时,发现表盖内侧多了一行陌生字迹,墨色幽绿:
“第一个不跳的人,是光。”
铺门“吱呀”推开,寒风卷进雪沫。瓦西里萨大娘站在门口,裹着单薄的披肩,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她老了许多,眼里的瓷白色消失了,盛着一种疲惫的清明。
“伊万·彼得罗维奇,”她把陶罐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甜菜汤,飘着几片稀薄的土豆,“市政厅……拆了钟楼井口。填平了。”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抚过罐沿,“今早,我在配给站领到了真正的黑麦面包。很硬,但……是真的。”
伊万盛了两碗汤,递给她一碗。安娜默默拿出三只木勺。渡鸦在谢尔盖肩头咕哝一声,蹦到柜台上,歪头看着汤碗。
“他们说……”瓦西里萨吹着热气,白雾模糊了她的皱纹,“尼古拉耶夫同志被调去西伯利亚了。保卫科新来的干事……要求我们举报‘散布钟楼谣言者’。”她抬眼看向伊万,目光锐利,“我告诉他们:索科洛夫同志修好了红场的报时钟。昨夜十二点,它只敲了十二下。”
汤的热气氤氲中,伊万看见安娜对他轻轻点头。谢尔盖把勺子让给渡鸦,小声问:“妈妈,我们明天还能领到面包吗?”
“能,谢尔盖什卡,”安娜摸着儿子的头,“只要炉火不灭,面包就会有的。”
渡鸦突然振翅飞上窗台。它用喙啄了啄结霜的玻璃,窗外,雪光映着伏尔加河冰面,竟折射出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边。伊万摸出怀表——表盖内,父亲的字迹与那行幽绿墨迹静静依偎。他拧紧发条,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的铺子里荡开,像一粒种子落入冻土。
雪还在下。下诺夫哥罗德城在白色寂静中沉睡,烟囱里升起细弱的炊烟,弯弯曲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红场报时钟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当暮色四合,它庄严地敲响十二下,余音融进风雪,清晰、稳定,再无第十三声的癫狂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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