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霜花名册(1/2)
下诺夫哥罗德的冬夜,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普罗霍罗夫裹紧他旧大衣,在伏尔加河支流结冰的河面上踽踽独行。冰层下暗流呜咽,像无数被遗忘的叹息。他腋下夹着小提琴盒,琴弓松垮地垂着,如同他本人一样,被这座小城的沉闷空气浸透了骨髓。他刚从区住房委员会值完夜班——替同事顶班,只换来半块发硬的黑麦面包和一张皱巴巴的调令:三天内搬离集体公寓四十七号房,为一位“对国家建设有特殊贡献的工程师”腾地方。他三十七岁,在住房委员会档案室当了十五年抄写员,经手过三千七百二十一份住房申请,却连一间六平米的斗室都保不住。雪片钻进他衣领,冰得他一哆嗦,可心口那点寒意,比西伯利亚的风更刺骨。
“替代品,”他对着冰面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幽魂,“他们总说人是螺丝钉,可螺丝钉至少拧紧了不会自己松动。我呢?连颗废钉子都不如。”
他住的“工人新村”是座巨大而破败的灰色蜂巢,由赫鲁晓夫时代仓促建成的四层筒子楼组成。楼道里弥漫着卷心菜汤、湿羊毛和陈年墙灰的浊气。声控灯早坏了,伊利亚摸黑爬上四楼,在四十七号房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听见门内传来细微的、瓷器相碰的轻响——像有人在他那张瘸腿小桌上摆放茶杯。
伊利亚猛地推开门。炉火正旺,映着一个纤细的背影。女人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深栗色长发松松挽起,正将冒着热气的茶壶从炉上移开。她转过身,伊利亚手里的小提琴盒“哐当”砸在地上。
“啊,您回来了,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她声音轻柔,灰蓝色的眼眸在炉火中像结冰的湖面,“茶刚煮好。越橘味的,加了点蜂蜜。”
伊利亚认得这张脸。档案室深处,一九五三年的死亡注销单上,柳芭·费多谢耶夫娜·维什涅娃的照片。她死于肺结核,独居在四十七号房,死后三个月才被邻居发现——因为房租欠缴单贴满了门板。可眼前的柳芭,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炉火的光竟穿透她半握的拳头,在墙上投下幽蓝的影子。
“您……您是鬼魂?”伊利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块冻硬的土豆。
柳芭将一杯热茶塞进他冰凉的手心,杯壁的温度真实得烫人。“叫我柳芭就好。档案上说您被调走了,可这屋子还空着。我想,总该有人替您守着炉火。”她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况且,我无处可去。住房委员会的名册上,四十七号房的住户仍是‘柳芭·费多谢耶夫娜’。他们忘了把我划掉。”
伊利亚猛地灌下滚烫的茶,越橘的酸涩在舌尖炸开。他想起今早档案室的乱象:新来的年轻干事把一九五十年代的死亡注销单和现住户申请混在一起,蒸汽管道爆裂的白雾中,纸页如雪片般飞散。“所以您……是被档案困在这里?”
“是被遗忘困在这里。”柳芭的指尖抚过桌面一道深深的刻痕,“人们用名字记住我,又用新的名字覆盖我。就像伏尔加河的冰,年年碎裂,年年重结,底下沉着多少叫不出名字的尸骨?”她忽然倾身,冰冷的手指触到伊利亚的手腕,“您今天在委员会,是不是听见他们说——‘普罗霍罗夫同志可以被替代’?”
伊利亚浑身一颤。下午主任确实拍着他的肩:“小伊利亚,别难过。下诺夫哥罗德这么大,缺你一个抄写员?明天就有新人顶上!”那轻飘飘的语气,比伏尔加河的冰更刺骨。
“我替您难过,”柳芭的声音像雪落进枯井,“他们用名字替换名字,用活人替换死人,用新人替换旧人……可人心不是档案袋,装不满也倒不空。”她灰蓝色的眼中泛起水光,“艾莉娜离开时,是不是也这么说?”
伊利亚手中的茶杯“啪”地摔碎。艾莉娜——他死去的妻子,五年前在产床上闭上眼,怀里是未能啼哭的婴儿。葬礼后,住房委员会的干事就登门了:“普罗霍罗夫同志,您现在单身一人,不符合家庭住房标准。我们给您换个单人宿舍……”柳芭如何知道这些?炉火噼啪炸响,伊利亚在飞溅的火星中看见柳芭的裙摆无风自动,她半透明的脚踝下,地板缝隙里渗出暗红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血?”伊利亚踉跄后退。
“是四七年的伏特加,”柳芭的嘴角弯起奇异的弧度,“那年冬天太冷,我典当了母亲留下的银胸针,换来半瓶酒暖身子。喝完发现是工业酒精勾兑的。”她裙摆上的暗红渍痕蔓延开来,在地板上汇成一行西里尔字母:多余的人。
伊利亚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血字在炉火中蒸发。窗外雪下得更急了,玻璃窗结满冰霜。柳芭忽然贴近窗子,用指尖在霜花上飞快地写画。冰晶在她苍白的指下融化又冻结,显出两个名字:
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
柳芭·费多谢耶夫娜
“看,”她轻声说,“至少在霜花上,我们不会被覆盖。”
接下来的日子,四十七号房成了伊利亚唯一的避难所。每天下班,推开那扇掉漆的绿门,炉火永远烧得正好。柳芭会准备好热茶和一小碟腌黄瓜,灰蓝色的眼睛在蒸汽后静静望着他。她从不问伊利亚的工作,却总在他疲惫时,用冰凉的手指按揉他僵硬的肩颈。有次伊利亚带回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柳芭在炉火上烤软了它,抹上自制的越橘酱。“我在档案室看见了,”她突然说,“新来的工程师叫彼得罗夫,三个孩子,妻子在纺织厂三班倒。他需要这间屋子,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浮木。”
伊利亚盯着面包上融化的黄油:“可我也需要它!十五年!我替委员会抄写了十五年的谎言!那些‘住房困难户’的申请,哪份不是被压在抽屉底层?哪份不是被‘更有贡献的人’顶替?现在轮到我自己……”他声音哽住,面包碎屑掉在膝盖上。
柳芭的指尖拂过他颤抖的手背,没有一丝暖意。“您知道我为何困在五三年吗?那年住房改革,我从十平米的单间被迁到六平米的床位。搬家工人把我的书全扔进雪堆,说‘死人不需要托尔斯泰’。我在新床位咳着血写申诉信,信纸被同屋的女人垫了花盆。临死前夜,我听见她在隔壁对丈夫说:‘谢天谢地,明天这痨病鬼就搬走了,我的侄女就能从乌拉尔调来。’”柳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人不是被死亡带走的,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是被活人用‘替换’这个字眼,一点点冻死的。”
伊利亚抬头,发现柳芭的身形在炉火中微微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墙角那盆枯死的天竺葵,竟在她脚边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您在消失……”伊利亚惊觉。
“因为您在忘记我。”柳芭的灰蓝色眼眸黯淡下去,“今早您在委员会,是不是填了新宿舍的接收单?”
伊利亚猛地站起。今早主任递来一张表格,红印戳着“临时安置”。他签了名,甚至没看清地址。“我……我只是不想睡锅炉房!”
“而我,”柳芭的身影淡得近乎透明,墙上的影子只剩一道浅痕,“连锅炉房都进不去。住房委员会的名册上,柳芭·费多谢耶夫娜早已是注销的名字。可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她冰凉的手抚上伊利亚的脸颊,“您替我守着这间屋子,却不敢在档案里写下我的名字。您害怕被当成疯子,害怕失去最后一点体面……就像当年艾莉娜下葬时,您没敢在死亡证明上写‘难产’,只写了‘急性肺炎’——怕影响您的工作表现。”
伊利亚如遭雷击。五年前那个雪夜,接生婆偷偷塞给他染血的产钳:“是主任夫人插队占了产房,您妻子在走廊等了六小时……”他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渗出:“对不起……柳芭,对不起……”
“别哭,”柳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身影已散作点点幽蓝光斑,如雪夜里的萤火,“在霜花上,我们的名字挨在一起。这就够了。”最后一点光斑飘向窗台,在厚厚的冰霜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柳芭·费多谢耶夫娜签名。炉火“噗”地熄灭,屋内只剩刺骨的寒意。桌上茶杯空空如也,杯底凝着一圈暗红的渍痕,像干涸的血,又像越橘酱。
伊利亚抓起大衣冲进风雪。他要去住房委员会档案室,他要找出一九五三年的注销单,他要亲手把柳芭的名字重新写进活人名册!雪片抽打着他的脸,伏尔加河在黑暗中呜咽。蜂巢般的筒子楼沉默矗立,每一扇结霜的窗户后,都藏着被替换的幽灵。
档案室在区政府地下室,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伊利亚用配给的伏特加贿赂了守夜老头,撬开一九五三年的死亡注销柜。泛黄的纸页上,柳芭·费多谢耶夫娜·维什涅娃的名字旁盖着“注销”红章,住址正是四十七号房。他颤抖着拿起钢笔,蘸饱墨水,在名字上方用力写下:“恢复居住权”。墨迹未干,整排档案柜突然剧烈震动!柜门“哐当”弹开,一九五零年代的死亡注销单如黑蝶般狂舞。灯光忽明忽灭,伊利亚在闪烁的阴影里看见无数半透明的身影从纸页中升起:穿工装的青年、抱襁褓的妇人、拄拐的老人……他们灰白的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同一个词:“替代”。
“你们不是档案!”伊利亚挥舞钢笔,墨汁甩在墙上像黑色血点,“你们是人!是有名字的人!”
灯光骤然全灭。黑暗中,冰冷的手指扼住他的喉咙。无数声音在耳畔嘶嘶作响:“写下你的名字……让我们替换你……”伊利亚拼命挣扎,钢笔脱手飞出,“当啷”砸在水泥地上。就在窒息感达到顶点时,窗缝钻进一缕月光,照在柳芭的注销单上。霜花凝结的签名在月光下幽幽发亮。扼住他的力量瞬间消失。
守夜老头提着煤油灯冲进来:“普罗霍罗夫!你疯了?一九五三年的档案不能动!斯大林同志亲自批示过……”老头突然噤声,惊恐地瞪着伊利亚身后。伊利亚回头——月光中,柳芭的幻影静静立在档案柜前,灰蓝色的眼眸流淌着冰河般的光。她对老头微微颔首,老人大汗淋漓地退了出去,反手锁上铁门。
“他们怕我,”柳芭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因为我知道所有被替换的名字。一九四八年大清洗时,这间地下室填满了‘消失者’的档案。有个叫萨沙的男孩,才十七岁,只因在课堂上念了阿赫玛托娃的诗,全家被迁出公寓。接替他们的是区党委书记的小舅子……”柳芭的幻影飘到一排柜子前,指尖拂过积尘,“看,第三层,左边数第七个抽屉。里面是萨沙的日记,写满被替换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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