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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沉默的罗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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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利亚·伊里奇·罗金被厂长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门推出走廊时,窗外正飘着今年第一场霜雪。雪花黏在生锈的消防梯上,像撒了一地的盐粒。

“精简编制,罗金同志。”厂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伏特加和陈年雪茄的余味,“您那台老掉牙的车床,连螺丝钉都拧不紧了——和您一样。”

伊利亚攥着那张薄如蝉翼的解雇通知,指节泛白。他想起今晨离家时,妻子娜塔莎把最后半块黑麦面包塞进他口袋,围裙下摆沾着昨夜汤锅溢出的油渍。“厂里……会有答复的,对吗?”她眼里的光比炉火熄灭得更快。

回家的电车像口移动的铁棺材,载满被生活榨干汁水的躯壳。售票员柳德米拉的假睫毛膏晕开了,她机械地撕下一张张车票,对伊利亚递上的旧卢布皱起鼻子:“同志,这版纸币上个月就作废了。”硬币落入钱箱的脆响,是这座城市对失意者唯一的回应。

推开“工人先锋”公寓楼那扇永远合不严的单元门时,伊利亚闻到了煤油与绝望混合的气息。二楼的瓦西里大叔正对着门缝咒骂:“楼道灯又灭了!上次交的维修费喂了狗吗?”三楼寡妇玛琳娜的收音机嘶啦嘶啦播放着肥皂剧,音量大得盖过她撕心裂肺的咳嗽。伊利亚数着台阶往上爬,楼梯拐角处,一滩暗红色液体正沿着墙缝蜿蜒而下——像条冻僵的蛇。

他家的门锁挂着,娜塔莎的蓝头巾静静躺在餐桌中央。桌上压着字条:“带小柳芭去列宁格勒投奔姐姐。冰箱里有卷心菜汤。”汤罐摸起来尚有余温,但伊利亚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冷了,就再也热不回来。

夜半时分,伊利亚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街区民警谢尔盖,大衣肩头积着雪,帽檐下目光如冰锥:“罗金公民,邻居投诉您制造噪音。”伊利亚茫然回头,屋里只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谢尔盖的视线扫过空荡的衣柜、糊着报纸的裂缝墙壁,嘴角扯出讥诮弧度:“失业的人就该学会安静。明天上午十点,来居委会做个登记。”

门关上后,伊利亚发现门缝下塞着张传单,油墨未干:《如何用沉默战胜生活困境》——心灵疗愈讲座,主讲人:神秘主义者格奥尔基修士。背面印着褪色的十字架,像道结痂的伤疤。

“工人先锋”公寓楼是座垂直的蚁穴。伊利亚发现当人开始坠落时,连影子都会背叛他。次日清晨,他攥着解雇通知敲开瓦西里家的门,老人正用放大镜修补钟表零件,银白胡须随着呼吸颤动。

“精简?哈!”瓦西里头也不抬,“我造出的机床能打到柏林,现在他们用计算器算我的退休金——每月买不到半袋土豆。”他忽然将螺丝刀狠狠插进桌面,“说这些做什么?水壶在那边,自己倒茶。”

三楼玛琳娜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药瓶碰撞声叮当作响。“伊留沙(注:伊利亚昵称),我懂。”她枯瘦的手抓住他手腕,皮肤薄如洋葱膜,“丈夫死在阿富汗时,政委说‘祖国铭记’,可殡仪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要加钱……”话音未落,隔壁婴儿啼哭骤起,玛琳娜猛地缩回手关门,仿佛痛苦是会传染的瘟疫。

最年轻的邻居是五楼的女教师奥尔加。她听完伊利亚的讲述,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您该去《真理之声》报社!”她塞给他一张皱纸条,上面抄着主编办公室的电话,“我的学生波琳娜,她父亲举报车间偷盗反被诬陷,跳伏尔加河前写了七封信……”奥尔加突然噤声,因为楼道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这是物业收费的暗号。她塞给伊利亚两个煮鸡蛋匆匆关门,蛋壳上还沾着稻草屑。

当伊利亚在居委会填完第十三张表格时,公务员柳波芙头也不抬地戳着印章:“补助金?等您列入贫困名单再说。”红印泥溅到伊利亚手背,像滴新鲜的血。他脱口而出:“我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柳波芙终于抬眼,睫毛膏晕染成两团乌云:“每天有三十个男人对我说这话。上周跳涅瓦河的费多尔,捞上来时口袋里揣着五张离婚判决书——您比他多张解雇通知,算幸运。”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脸颊,伊利亚站在“金色麦穗”面包店外。橱窗映出他变形的倒影:塌陷的肩膀,裤脚磨出的毛边,像具行走的破麻袋。橱窗里新鲜出炉的圆面包泛着金光,店员隔着玻璃对他指指点点。他摸出最后几枚硬币买下半块麸皮面包,转身时撞上个披黑斗篷的身影。

“兄弟,你的苦水快溢出来了。”格奥尔基修士的银十字架在昏光中晃动,山羊胡修剪得像把旧牙刷,“来地下室的烛光会吧,让上帝的耳朵接住你的坠落。”

修士的“祈祷室”是栋摇摇欲坠的木屋,藏在伊尔门湖废弃船坞后。二十几个男女挤在煤油灯摇曳的光晕里,影子在霉斑墙面上张牙舞爪。格奥尔基高举双臂,斗篷下露出磨破的肘部:“主听见你的呜咽!把不幸钉在十字架上!”

轮到伊利亚倾诉时,他舌头像冻僵的鱼。但当他说出“娜塔莎带着小柳芭走了”,人群爆发出奇异的共鸣。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抽噎:“我丈夫赌光了别墅!”戴鸭舌帽的老头捶胸:“分房名单永远没有我的名字!”哭嚎声浪中,格奥尔基将圣水洒向人群,水珠在灯下竟泛出彩虹般的油光。

伊利亚是唯一没流泪的人。他盯着墙角——那里蹲着个穿海军衫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正用粉笔在地板上画房子。屋顶烟囱冒着歪歪扭扭的烟,窗框里用蓝笔涂了两个小人。

“画你家?”伊利亚蹲下身。

男孩摇头,粉笔尖戳进木板裂缝:“妈妈说,说出来,魔鬼就会记住你的名字。”他忽然抬头,煤油灯在他瞳孔里跳动如两簇鬼火,“叔叔,你身上有好多好多手在拉你。”

散场时雪下得更紧。伊利亚刚踏出木屋,格奥尔基就追上来塞给他一卷蜡烛:“免费!明晚带十卢布来,主会赐你安宁。”修士斗篷掀开刹那,伊利亚瞥见他腰间别着簇新的瑞士军刀,刀柄镶嵌的蓝宝石在雪光中幽幽发亮。

回家路上,伊利亚在报亭驻足。玻璃板下压着《诺夫哥罗德晚报》,社会版角落有则小消息:《女教师奥尔加·谢苗诺娃因传播反苏谣言被捕》。配图是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未解完的几何题。报亭老板突然从暖炉后探出头:“别盯着看!上月报道波琳娜父亲自杀的记者,现在在挖土豆!”他砰地关上铁皮窗,挂出“今日售罄”的木牌。

伊利亚数着剩余的硬币,在“北极星”杂货店买了半升廉价伏特加。店主米哈伊尔称重时故意让秤砣晃荡:“听说你被钢铁厂踢出来了?我侄子顶了你的缺——他爹给工委书记家修了半年不要钱的桑拿房。”伏特加灼烧着喉咙,伊利亚却觉得骨头缝里渗出寒气。柜台上收音机正播报:“……成功发射载人飞船,宇航员将在轨道庆祝新年……”米哈伊尔调大音量,铜管乐淹没了一切。

那夜伊利亚梦见自己变成公寓楼里的耗子,在墙洞间穿梭。娜塔莎的蓝头巾挂在生锈的水管上,小柳芭的拨浪鼓卡在地板裂缝中。他啃着发霉的面包屑,听见楼上瓦西里砸钟表的锤声,玛琳娜的咳嗽声,谢尔盖警靴踏过楼梯的回响。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个童声在耳畔低语:“魔鬼记住你了。”

解雇后的第三周,伊利亚的失业补助仍未到账。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劳动局,传达室老头从《真理报》后探出头:“系统故障?那故障从戈尔巴乔夫时代就开始了!”老头忽然压低声音,“想快点办成?去‘蓝鸟’咖啡馆找季马。他舅舅是数据科的。”

“蓝鸟”咖啡馆飘着廉价香水与焦糊咖啡的怪味。季马染着金发,指甲缝里嵌着油腻,正在老虎机前吞云吐雾。“伊利亚·罗金?”他弹开打火机盖,火苗映亮嘴角疤,“柳波芙姨妈提过你。五百卢布,三天内解决。”见伊利亚脸色发白,季马嗤笑着戳他胸口:“或者您想去西伯利亚挖煤?那边缺人,管够伏特加——用命换的。”

回家时伊利亚绕道旧货市场。在堆满苏联徽章与列宁胸像的摊位后,他看见格奥尔基修士正和摊主分赃。修士斗篷下露出崭新的皮靴,摊主塞给他一叠卢布,压低的嗓音带着笑:“那瓶‘圣水’根本是伏特加兑糖浆!老头们喝完哭得更凶了……”伊利亚悄悄退进人群,后颈汗毛直竖。

“工人先锋”公寓楼弥漫着骚动。一楼住户的门敞开着,两个搬运工抬出蒙白布的家具。瓦西里在楼梯口叹气:“谢尔盖警官说玛琳娜昨晚没熬过去。咳血,药太贵……”众人沉默地看着白布下瘦小的轮廓被塞进救护车,车顶灯旋转着切割暮色,像颗将熄的星辰。

伊利亚爬上五楼,发现奥尔加家的门框钉着封条。隔壁主妇神秘兮兮地拽他衣角:“昨夜来了克格勃!听说她藏了萨哈罗夫的手稿……”女人突然噤声,因为谢尔盖正从楼上走下来,皮靴踏在玛琳娜门前的水渍上——那滩暗红液体又出现了,且比上次更黏稠。

深夜,伊利亚被窸窣声惊醒。月光从窗缝渗入,在剥落的墙纸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纹。声音来自墙壁深处,像无数指甲在刮擦木板。他颤抖着举起油灯,发现墙纸裂缝里嵌着张泛黄照片:年轻的玛琳娜抱着婴儿,丈夫穿着阿富汗战场的军装。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85.8.9,格里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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