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蓝风衣(2/2)
她想扯掉风衣,却发现扣子全部长进肉里,每扯一下,肋骨就发出拆卸木箱的闷响。
之后她再没梦见过男孩,却开始持续低烧。
X光片显示,她的胸腔里出现一条笔直的“气体带”,从喉结一直延伸到横膈膜,边缘整齐得像被镰刀割过。呼吸科主任对着灯箱看了半小时,只憋出一句:“像一条还没通车的隧道。”
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节,罗科索夫斯克市降下第一场雪。
雪片不是落,而是像被谁从高处撕碎的公告纸,一片片贴在窗棂、灯柱、电车顶棚,也贴在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滚烫的眼皮上。她请了病假,揣着肺部那条笔直的“气体隧道”,坐上东去的慢车。车厢里,暖气坏了,乘客们把冻僵的手插在别人的大衣口袋里,像集体主义时代共享的最后一碗热汤。
共青城在雪幕里显得比实际年纪老。母亲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站在月台,举着一把掉光了漆的搪瓷茶缸——不是接人,而是接雪。“让雪先进家门,”她说,“这样屋里就不会太冷。”安娜想笑,却咳出一团白雾,雾里有细小的黑屑,像霉烂的麦穗。
母亲把她少年时的相册搬出来,橡木封面裂着口子,像干涸的河口。她们一页页翻,像在翻一条被官方修志时删掉的支流。初二那年的集体照背面,果然有一行铅笔字:
“赠给安娜,愿你在更大的集体农庄里,继续做优秀的少先队员——莫恰洛夫”
字迹被橡皮擦过,却仍留下淡痕,像一条不肯愈合的疤。铅笔屑在纸缝里发出轻微的“嚓嚓”声,仿佛有人仍在暗处继续擦,要把整段记忆擦成白纸。
母亲眯眼回忆:“那年暑假,你去南方姑妈家玩,回来嚷着说看见麦田全部变黑,像被火烧过。我还以为你中暑。”
“姑妈家在哪儿?”安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空罐头里传出。
“地图上没有,”母亲耸肩,“集体农庄撤销后,地名就被墨水涂死。我只记得信封上写过‘楚良’两个字,邮戳却盖在湖北。”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无数张被撕碎的粮票,正从天空撒向大地。安娜把相册合上,却合不住“楚良”二字在纸脊里发出的轻响——像铜扣相撞。
夜里,壁炉的火舌舔着湿柴,发出老人咳嗽般的喘声。母亲睡去,床头闹钟的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克拉——”一声,像在把玻璃切成更细的玻璃。
安娜听见衣柜门自己打开。
铰链没有响,是门里的黑暗先一步溢出,像被释放的集体化档案。藏蓝色风衣悬在衣架中央,铜扣反射着雪光,像一排小小的镜子。镜面里,男孩的脸浮出来,这次他不再苍白,而是带着高烧般的潮红,仿佛体内正举行一场小型的十月革命。
“衣服合身吗?”他问。声音像从烟囱里滚下来,带着煤灰与冷灰。
安娜伸手去摸,却抓到一把空气——风衣仍在,镜中影像却空了,只剩铜扣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拆卸骨骼,又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组装骨骼。
她忽然明白:男孩要给的“东西”,从来不是实物,而是把她也缝进这件风衣里,让尺码刚好,让布料记得,让穿的人再也脱不下来。
她想合上柜门,却发现自己的影子被钉在风衣内侧——像一张尚未干透的底片,正被布料一点点吸进去。影子在挣扎,影子在笑,影子在敬礼,影子在集体农庄的麦浪里变成黑海。
翌日清晨,母亲在厨房发现她。
安娜端坐在餐桌旁,双手平放膝盖,身上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藏蓝色长风衣,领口铜扣扣到最顶端,把下巴勒出一道紫痕。她睁着眼,瞳孔却像被霜蒙住,呼吸轻得像漏气的胶鞋。
母亲去解扣子,发现布料与皮肤之间已无缝隙,仿佛风衣是从体内长出的第二层膜。更可怕的是,铜扣背面竟生出一圈细小的倒刺,像鱼钩,每一颗都牢牢嵌进锁骨下方的肉褶里。血没有流,只是沿着倒刺的沟槽,被布料吸走,留下一条条淡粉色的“减号”,像在账簿上被划掉的盈余。
医院给出的诊断是:
“不明原因低体温合并胸腔气体潴留,建议转上级医院。”
转院手续还没办完,安娜的呼吸曲线已拉成一条平直的电轨。
临终前,她最后一次开口,声音却像从废弃砖窑的烟囱里飘出来,带着回声的裂缝:
“妈,别烧这件衣服……留着,我还要去取东西。”
母亲以为“东西”是指遗物,于是把风衣从遗体上剥下——剥下时发出“嘶——”一声,像把旧账页从集体账簿撕下,连带撕走了皮肤表层最薄的一层透明膜。安娜的尸体在停尸台上显得小了一号,仿佛有人把她的“轮廓”留给了风衣。
按照东斯拉夫人的旧俗,人死后要停尸三日,让灵魂在屋里走熟,再送往公共火葬场。
第一夜,守灵的母亲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滴得极慢,却每滴都落在搪瓷茶缸底,发出“咚——”一声,像有人在空仓库里敲公章。
第二夜,母亲梦见女儿站在衣柜前,背对着她,把风衣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停住,转头说:“妈,扣子不够,还差一颗。”母亲低头,发现自己左胸口下方裂开一颗铜扣形的洞。
第三夜,守灵的母亲忽然听见衣柜里“咔嗒”一声,像极轻的铜扣相撞。她打开柜门,那件藏蓝色风衣已不见踪影,只剩一排空荡荡的衣架,在冷风里微微打转。
窗外,雪停了,铁轨被月光镀上一层青蓝色,像一条无限延伸的梁街。
远处,一个瘦长的身影正沿着轨道走远,风衣下摆扫过积雪,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节奏与母亲腕上手表的秒针完全一致。
母亲追出门,却只看见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排整齐的铜扣形凹痕,像是谁把童年时遗失的纪念章,一颗颗按进了时间的腐肉里。
她忽然想起女儿出生那天,护士用镊子夹起第一颗胎盘上的血痂,形状竟也酷似一枚铜扣。
而在更远的远方,罗科索夫斯克市的公共火葬场烟囱开始冒烟,烟是藏蓝色的,像一件被无限拉长的风衣,正缓缓飘向已被除名的南方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