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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永不熄灭的煤油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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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根尼缓缓直起身。十二年积压的屈辱、娜塔莎悬在水管上的身影、女儿卡佳被送往下诺夫哥罗德孤儿院前最后一眼……所有画面在灯焰中翻滚。瓦西里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肩膀剧烈抽动,像个等待赦免的罪童。这姿态曾让多少人动容?厂党委的表彰信、群众的掌声、甚至鲍里斯紧绷的下颌线都松动了。宽恕似乎触手可及,只需轻轻点头,便可重获“清白”,分到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像所有“改正”的老工人一样,在炉火旁安度晚年。

煤油灯的幽光温柔地笼罩着瓦西里颤抖的背脊,映出他后颈上一块铜钱大的胎记——形状像条盘踞的毒蛇。叶夫根尼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年前保卫科审讯室里,瓦西里脱掉衬衫擦汗时,后颈就有这枚胎记。那时他正用皮带抽打叶夫根尼的脊背,狞笑着:“招了!招了就给你老婆减刑!”灯焰无声地摇曳,瓦西里匍匐的身影在墙上拉长,扭曲,渐渐显露出獠牙与利爪。

“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叶夫根尼的声音异常平静,穿透了死寂,“你说得对。当初你推娜塔莎下楼梯时,就是你最真实的面目。”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不是去扶瓦西里,而是解下悬在头顶的煤油灯。玻璃罩触手滚烫,灯油在幽蓝火焰下翻涌如活物。“大娘说得也对。宽恕是神的权柄。”他将灯举到瓦西里面前,幽光照亮瓦西里涕泪横流的脸,也照亮他眼中骤然浮现的、非人的恐惧,“可你从不信神。你只信你的官帽子,信你的金怀表,信你能用野花和眼泪,把血洗成水。”

灯焰骤然暴涨!

瓦西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幽蓝光芒穿透他的皮囊,照出内里翻腾的黑雾——那雾中缠绕着娜塔莎断裂的颈骨、被撕碎的图纸、无数张因他诬告而消失的面孔。黑雾凝聚成一只巨爪,狠狠攫住瓦西里的胸膛!他西装撕裂,心脏位置竟裂开一道漆黑的空洞,里面不是血肉,而是滚滚翻涌的煤灰与铁锈。巨爪将他从地上提起,悬在半空。瓦西里四肢抽搐,眼球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呢大衣空荡荡地垂落,金怀表“叮当”掉在地上,盖子弹开,照片中金发外国人的笑脸在蓝光中扭曲成恶魔。

“不宽恕……”叶夫根尼喃喃道,高举着灯,像举着一面战旗,“因为宽恕了你,就宽恕了所有用谎言铺路的人。娜塔莎的命,不该被你的忏悔抹掉。”

巨爪将瓦西里的残躯拖向灯焰。没有燃烧,没有灰烬,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吮吸声。瓦西里的身体像沙袋般塌陷,最终被灯焰吞没。煤油灯剧烈摇晃,玻璃罩内灯油沸腾,颜色由清亮转为深红,如同凝固的血。灯座底刻着的“信望爱”三字,在红光中灼灼如烙铁。

全场死寂。居民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鲍里斯瘫坐在地,手枪滑落,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那盏悬在半空的红灯,金丝眼镜后只剩一片茫然。伊万老兵的勋章“啪嗒”掉在地上,安娜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流淌。

红灯缓缓飘落,回到叶夫根尼手中。灯油恢复幽蓝,火焰静静燃烧,仿佛从未发生过异变。瓦西里消失的地方,只余下他空荡荡的呢大衣和那只打开的金怀表。表盘玻璃碎裂,指针永远停在午夜十二点。

“散了吧。”叶夫根尼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提起煤油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地下室锅炉房的楼梯。灯光在他脚下铺开一条幽蓝的小径,照亮水泥台阶上未干的泪痕与血痕。无人敢阻拦,无人敢言语。楼道两侧的门“吱呀”关闭,门缝里的目光充满敬畏与后怕。

三天后,厂党委贴出公告:“原党委书记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同志,因长期超负荷工作,突发精神分裂症,已送入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精神病院治疗。其历史问题正在调查中……”公告下方,鲍里斯·伊万诺维奇的名字被匆忙划掉,换上一个陌生的签名。叶夫根尼依旧推着粪车,锅炉房蒸汽弥漫,煤灰沾满他花白的鬓角。只是他头顶,永远悬着那盏煤油灯。灯油不再翻涌,火焰稳定如恒星,幽蓝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影。

玛特廖娜大娘病倒了。她躺在窄小的床上,怀抱着木雕圣像,气息微弱。叶夫根尼坐在床边小凳上,灯放在窗台,蓝光映着窗外飘落的雪。

“灯……灯油少了一半。”玛特廖娜枯瘦的手指向灯罩,声音细若游丝,“瓦西里的魂,填不满娜塔莎的恨。叶夫根尼……灯在耗你。”

叶夫根尼沉默着,用调羹喂她喝稀粥。

“东正教说……宽恕是光。”玛特廖娜喘息着,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可你心里的灯,比教堂的圣像更亮。你替娜塔莎守着真相,这就是神的旨意。”她冰凉的手抓住叶夫根尼的手腕,“别回头……永远别原谅。灯灭时……带我去看伏尔加河……”

玛特廖娜在黎明前咽了气。叶夫根尼用板车推着老人的棺木,穿过沉睡的下塔吉尔。煤油灯悬在棺木前端,幽蓝光芒刺破晨雾,照亮结冰的伏尔加河支流。河面如铁板般灰暗,寒风卷起雪沫。叶夫根尼将棺木停在河岸,玛特廖娜的侄子从远处的村庄赶来,默默接过绳索。

“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年轻人声音哽咽,“大娘说……灯油燃尽那天,你会来河边找她。”

叶夫根尼点点头,没说话。他凝视着冰封的河面,灯焰在他眼中跳动。

瓦西里的“历史问题”最终不了了之。新上任的党委书记是个圆滑的年轻人,给叶夫根尼调换了岗位——负责看守厂史陈列馆。那是个尘封的仓库,堆满生锈的机器零件和褪色的锦旗。叶夫根尼每日擦拭灰尘,煤油灯悬在屋梁下,幽光映着墙上“劳动创造幸福”的标语,显得格外讽刺。偶尔有学校组织学生参观,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老爷爷,这盏灯为什么不用电?”叶夫根尼只是摇头,用破布一遍遍擦着那台当年被“间谍”破坏的轧钢机模型。

一九七六年三月,乌拉尔的春天裹挟着煤灰与融雪的泥泞姗姗来迟。叶夫根尼收到一封皱巴巴的信,来自下诺夫哥罗德孤儿院。信纸背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爸爸,我考了第一名。院长说我是娜塔莎的女儿。我想你。”落款是“卡佳”。叶夫根尼枯坐整夜,灯焰将信纸映得透亮,字迹在蓝光中微微颤抖。天亮时,他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枕下。灯油几乎见底,火焰缩成豆大一点,幽蓝光芒摇曳不定。

次日清晨,锅炉房的老工人发现叶夫根尼的小屋空了。门虚掩着,桌上留着半块黑面包,枕下压着卡佳的信。那盏煤油灯静静悬在屋梁下,玻璃罩内灯油枯竭,灯芯焦黑,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消散。灯座底刻的“信望爱”三字,被灯油浸透,红得像三道未愈的伤疤。

多年后,下塔吉尔钢铁厂改制为私有企业,“工人荣誉”宿舍楼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原址建起一座豪华公寓,霓虹灯彻夜不灭。只有老工人们偶尔在酒馆里提起往事:冬夜巡更的保安声称,总在公寓工地的废墟上看见一点幽蓝的光;醉汉说听见女人的啜泣混着铁器刮擦声;最离奇的是,新公寓的业主们抱怨,家中所有镜子在深夜会映出一个佝偻老人的身影,他头顶悬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个穿干部呢大衣的影子,永远在磕头,永远得不到回应。

伏尔加河依旧向东奔流。河岸某处野草丛生的土堆旁,立着一块无字的木牌。每逢初雪,总有一盏小小的、锈迹斑斑的煤油灯出现在木牌前。灯油是伏特加混着雪水,火焰幽蓝,在寒风中无声燃烧,映着浑浊的灯罩内壁——那里永远沉淀着一滴暗红的、凝固的油珠,像一滴永不干涸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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