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忘不掉(2/2)
踏上通往凡间的传送阵时,江归砚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九重仙宫的云雾被甩在身后,脚下渐渐出现人间的烟火气,青瓦白墙,车水马龙,比仙宫多了几分鲜活,却也少了那份能将悲伤暂时隔绝的寂静。
姥姥喜欢江南水乡,宅子依水而建,门口的石阶常年润着水汽。
路若芳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他时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乖宝?怎么突然回来了?”
老人的手带着暖意,掌心有些粗糙,却让江归砚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低的:“想您了,来陪陪您。”
路若芳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的郁色,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好,回来好。厨房炖了你爱喝的莲子羹,去歇歇,我让丫鬟给你端来。”
江归砚点了点头,跟着老人走进院子。廊下爬满了绿藤,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的味道。
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有些憔悴。
或许在这里待一阵子也好。
没有素白的幡幔,没有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只有姥姥的唠叨,和江南缓慢的时光。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不能让心口的疼,轻一点点。
在路家待了半月,江南温润的水汽像层软绵的纱,慢慢裹住了江归砚周身的戾气。
老人日日变着法儿给他做些清甜的吃食,晨起拉着他去院外的石桥上看晨雾,午后坐在廊下教他绣荷包——明明是姑娘家的活计,老人却说“磨磨性子,心就静了”。
他竟也耐着性子学了,指尖被针尖戳破好几次,染出小小的血珠,他只是低头用帕子擦掉,继续笨拙地跟着外祖母的针脚走。
渐渐地,他不再整日把自己锁在屋里。
清晨会去河边散步,看渔夫摇着乌篷船穿过薄雾,听水声哗啦哗啦地拍着岸;午后会搬把竹椅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光斑晃悠悠地动。
脸上偶尔会染上点笑意,是听见外祖母讲他小时候的糗事时,是看见院角的月季又开了一朵时,是晚风吹过带来荷叶的清香时。
好像真的暂时忘了。
忘了苏家那刺目的血,忘了漓玉轩里没拼完的木鸢,忘了那个叫阿序的孩子曾软软地喊他“小师叔”。
这日午后,他坐在石榴树下翻一本旧书,外祖母端来一盘新摘的杨梅,红得发紫,看着就酸。
“尝尝,今年的雨水足,甜着呢。”老人递给他一颗。
江归砚接过来,刚要放进嘴里,指尖忽然一顿。
他想起阿序也爱吃杨梅,却总嫌酸,每次都要蘸着糖吃,吃得嘴角亮晶晶的,还会举着沾满糖霜的小手,要他也尝一口。
“小师叔,你看我像不像小馋猫?”
那奶声奶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江归砚握着那颗杨梅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染上了色。脸上那点刚染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他终究是忘不了。
那些被暂时压在心底的痛,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等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窜出来,将他再次拖进深渊。
他慢慢放下手,将那颗杨梅放回盘子里,声音低哑:“姥姥,我有点累了,去歇会儿。”
不等老人回应,他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房门,将满院的阳光和蝉鸣都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很暗,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又一次低低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