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讨债夜戏落魄主(2/2)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也仅仅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山摇地动的轰鸣,没有硝烟,没有铅弹呼啸而出,没有鲜血四溅。
什么都没有。
刘备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又抬头看了看依旧笑嘻嘻、甚至悠哉喝了口酒的元歌,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怎么回事?”
他再次用力扣动扳机。
咔哒。咔哒。咔哒。
扳机每一次都干脆利落地扣下,回应他的却只有清脆而空洞的机械撞击声。
那支曾经一发铅弹就能把人轰成筛子的凶器,此刻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元歌欣赏着刘备脸上由猖狂、到疑惑、再到惊恐的精彩变脸,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慢悠悠地咽下口中那口酒,发出舒坦的哈气声,然后——
摊开了另一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
掌心朝下。
“哗啦啦——”
一大捧黄澄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细小霰弹,如同不值钱的沙砾,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而讽刺的叮当声。
刘备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像触电般猛地掰开枪身,打开弹仓——
空的。
空荡荡的弹仓里,连一颗铅弹都没剩下。
这支他贴身珍藏、视为最后王牌的双管霰弹枪,此刻,真的成了一根——稍微粗重点儿的——铁棍子。
元歌歪着头,脸上是那种能把人气出心疾的、欠揍至极的嬉笑。
“唉——刘缺德呀刘缺德,你还真是……又蠢,又傻,记性还差。”
他晃了晃空酒坛,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丢。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起家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容灿烂得像在分享今日趣闻。
“你觉得呢?我在你这破寝宫里躲了大半夜,喝了你三坛好酒,难道就只干等着你哭完回来?”
他低头,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堆黄澄澄的弹丸,仿佛在踢一堆无用的垃圾。
刘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握着那支此刻重逾千斤的废铁,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但很快,他眼珠一转,脸上重新挤出扭曲的笑容,手忙脚乱地丢开那无用的枪,一把抓过身旁的、他最熟悉的——
雌雄双股剑的剑鞘。
他双手紧握着两把空荡荡的、镶金嵌玉的华丽鞘具,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剑鞘对准元歌,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试图找回一国之君的威严,声音却止不住地打飘。
“呵……呵呵……没有枪又如何?朕的剑法,天下无敌!这世上,没有谁的剑术能与我刘备相提并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而非两个华丽的空壳。
元歌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备,歪着头,像在看一只在滚水里拼命扑腾的青蛙。
他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同情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微妙神色。
半晌,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语气,轻声问道。
“刘缺德啊……你是傻了呢,还是……眼神不好使了呢?”
他指了指刘备因为过度紧张而举得高高、还像模像样摆着起手式的——剑鞘。
“你拿两个破剑鞘,在这儿吓唬谁呢?”
刘备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低头,视线缓缓移到自己的双手。
镶金。嵌玉。龙纹。祥云。鲛鱼皮包裹的握柄,触感依旧温润。
但剑鞘的开口处,空空荡荡。
没有剑身。
连一寸铁刃都没有。
“我……我的剑……?”
他茫然地、喃喃地重复。
“我的雌雄双股剑……呢……?”
“你在找这个吗?”
元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笑意。
刘备猛地转头。
元歌不知何时已退后几步,左手提着酒坛,右手则漫不经心地、像耍玩具一样,摇晃着——
两把连鞘长剑。
那剑鞘的形制、花纹、镶饰,与他手中紧握的空壳如出一辙。而剑柄末端垂下的杏黄色丝绦,更是他亲自挑选、亲手系上的!
是他的剑!
是他蜀国历代君主相传、象征帝王权力的雌雄双股剑!!
“还给我——!”
刘备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猛扑过去。
“那是朕的宝剑!还给我!”
元歌身形一闪,轻松避开了刘备那毫无章法、更像是撒泼打滚的“抢夺”。
他晃了晃手中的剑,剑鞘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华美的光泽。
“唉,那可不行。”
他语气轻快,带着理所当然的无赖。
“这玩意儿是我刚才在你寝宫里,‘光明正大’搜出来的宝贝。你这个人呢,没别的好,但收藏宝物的眼光确实不差。这对剑,我喜欢,归我了。”
他把双股剑往身后一藏,像护食的小孩。
“凭什么!”
刘备嘶声力竭,脸涨成猪肝色。
“朕是蜀国君主!你是土生土长的蜀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蜀国上下一切都是朕的!包括你!你理应听命于朕!朕命令你——把朕的剑还回来!”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
元歌掏了掏耳朵,表情无辜。
“谁规定蜀国君主的话,我就一定要听?”
他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是哪朝哪代的落后思想?该改改了吧,刘缺德。蜀汉早就该亡……咳,不对,大……算了,反正时代变了,大人。”
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痴。”
“总而言之,”
他把双股剑往自己腰间一别,动作娴熟得仿佛那是他多年的佩剑。
“这两把剑,现在姓元了。”
刘备目眦欲裂,浑身发抖。他的剑!他的传国之宝!他身份的象征!怎能落在这个无赖手里!
可他刚张嘴想喊人——
“来……”
第一个字才出口,第二个字还没挤出来。
他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一种极其细微、极其锋利、极其冰冷的感觉,轻轻贴在了他的喉结上。不是刀刃的宽厚压迫,而是……一根线。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有着钢铁般坚韧和剃刀般锋利的丝线。
他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视线越过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越过颤抖的双手,他看到——一根在烛火下反射着极其细弱、冰冷光芒的透明丝线,正紧紧缠在他布满褶皱的脖颈上,两端隐没于元歌垂下的指缝间。
丝线已经勒破了表皮。
几颗细小的血珠,正顺着丝线滑下,在末端凝聚,然后滴落。
元歌依旧笑着,笑得人畜无害,阳光灿烂。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像个分享秘密的好友,压低声音。
“喂喂,刘缺德——”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笑容甜得像在谈情说爱,手指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这可是咱们俩的私人债务纠纷。你再叫第三个人进来搅局……”
他没说完,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丝线立刻绷紧了些,陷进皮肉更深一分。刘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丝线下急促而不安地搏动。
元歌满意地看着刘备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几乎停滞的呼吸,笑容更深了。
“我可警告你,刘缺德。”
他的声音依旧轻快,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认真。
“你欠了我那么多钱,刚才还想再杀我一次。而我现在——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讨价还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和耐心了。”
他歪着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你说是吧?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哦。”
刘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变了调的声音,还在做着最后的、苍白的挣扎。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蜀国君主……你不能……”
元歌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几乎是笑逐颜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松开丝线(但没完全撤掉),夸张地摊手。
“我没想杀你啊!我的天,你怎么总往那儿想?!”
他一脸无辜加委屈,指着自己。
“我,元歌,良民!大大的良民!我此行目的非常单纯——只是来讨债的而已!”
他掏出那本账本,认真地在刘备眼前晃了晃。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到哪儿都说得通。对平头百姓是这样,对一国君主,也不能例外,对吧?”
他的表情变得真诚起来,甚至带着点“我为你着想”的关切。
“说真的,刘缺德,你想想——你之前可是杀过我一次。那可是活生生一条命啊!按照真正的算法,光是这笔‘杀人偿命’的账,你就算把这蜀国皇宫翻过来卖三遍,都不够赔的。”
他叹了口气,像个宽宏大量的债主。
“但咱们毕竟共事过,多少有点老交情。我呢,看在从前的情分上,这条命的账,我给你免了。另外,我开的这个数,已经是给你打了大大的折扣。”
他拍了拍刘备僵硬的肩膀(这个动作因为丝线的存在而让刘备冷汗狂流)
“你带兵去抄我老窝那次,我为了炸死你们,把我整个家当都搭进去了。那些机关、藏品、材料、还有我攒了多年的真金白银……那价值,可比我今天给你报的这个数字,要高不知道多少倍。我都没跟你算,全当我倒霉,认了。”
他诚恳地看着刘备的眼睛:
“我已经这么照顾咱们的交情了,你还要我怎样?”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要感动自己。
而刘备,喉咙被丝线勒着,脖颈流着血,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只能瞪着那双青灰色的、布满血丝的老眼,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徒劳地喘着粗气。
元歌等了几息,见刘备只是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那副“真诚”慢慢褪去,重新浮起那熟悉的、欠揍的、带着点无聊的嬉笑。
“既然你没意见……”
他晃了晃账本,发出令人心颤的纸张哗啦声。
“那我们再来聊聊——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这笔账结一下呢?”
他笑得灿烂无比,像在询问今晚吃什么。
烛火摇曳,映着地上那堆散落的霰弹,映着刘备惨白如纸的脸,也映着元歌那得意洋洋、充满期待的讨债者笑容。
寝殿外,蜀国皇宫的废墟还在夜风中微微叹息。
寝殿内,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致命的心理博弈,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