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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毒心血泪烬余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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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没有倒下,他只是……滑坐了下去。

脊背靠着冰冷、沾满灰尘和毒渍的门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那双原本就常年笼罩着阴郁颓丧的眼睛,此刻更是黯淡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两口被灰烬填满的枯井,空洞地、失神地,望着眼前那片曾经是他半生寄托、如今已成地狱焦土的废墟。

这个工作室……对他而言,远不止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从他还是个对世界充满警惕和好奇的孩童,刚刚展现出对毒物异乎寻常的亲和与掌控力时,是孙权,他唯一的朋友和知己,力排众议,在偌大吴王宫最僻静的角落,为他争取到了这片小小的、不受打扰的天地。

孙权甚至以二皇子之尊,亲自下了严令:此地为陆逊专属禁地,无令擅入者,重罚不贷。

这不仅仅是一间屋子,这是孙权为他撑起的一方可以安心沉浸于自己那不被世人理解、甚至恐惧的“毒道”的天空。

从那时起,这里就成了陆逊的整个世界。

他在这里从懵懂到精通,从简单尝试到精深钻研,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昼夜。

大半辈子的光阴,都浸润在这间屋子里混合着千百种奇异气味的空气里。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小瓷瓶,一片枯叶,都承载着他难以计量的心血、汗水,甚至是……赌上性命的冒险。

那些如今被践踏枯萎的毒草,有些是他孤身深入瘴疠弥漫、毒虫遍地的南疆雨林,险些被沼泽吞没才采撷到的;有些是攀上万仞绝壁,在罡风和滑不留手的岩石间,指尖磨得鲜血淋漓才小心挖出的根茎。

那些死状凄惨的毒虫,很多都是他用自己的身体做饵,屏息凝神,在它们发动致命攻击的瞬间反制捕获的。

被毒蝎蛰伤高烧七日,被毒蛛咬中半边身体麻痹月余……这样的险死还生,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次。

那些破碎瓷瓶中曾经盛放的毒液、毒粉,是他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爆炸、腐蚀、意外的毒性反冲——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试探,才最终确定下来的完美配方。

每一次成功,都像是在刀尖上完成了一场惊险的舞蹈。

那些被毒液污损、字迹模糊的古籍手札,有些是他听闻某处隐士或怪人持有,不惜跋涉千里,翻山越岭,忍受冷眼和嘲弄,甚至放下他骨子里那点孤傲,对人低声下气、近乎乞求才换来的翻阅或抄录机会。

知识,尤其是关于“毒”这种禁忌知识的获取,其艰难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生死搏杀。

毒修之路,本就是一条与死神共舞的险径。修炼所需的剧毒物质,对修炼者自身就是最残酷的考验。

每一次以毒淬体,每一次尝试新的毒物融合,都是在赌博。

赌赢了,功力精进;赌输了,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当场毙命,死在自己最熟悉、最依赖的“伙伴”手上。

这些年,陆逊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与剧痛、幻觉、脏腑灼烧感为伴。

但他都熬过来了,凭借着异于常人的意志和对“毒道”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以为,这片倾注了他全部生命热情与痛苦代价的“国度”,会一直存在,见证他走向毒道的更深更远处。

他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这坚不可摧(在他看来)的堡垒,没有毁于外敌入侵,没有毁于实验事故,甚至没有毁于时间的侵蚀。

却毁于一个蠢货!

一个被荒唐私欲冲昏头脑的莽夫!

一个为了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复活药”,就像闯进瓷器店的野牛一样,横冲直撞,将他半生的积累、记忆、心血、骄傲……在短短时间内,粗暴地、毫无意义地,碾成了粉末!

杀了吕蒙?

是,他杀了。

用最解气也最符合他毒师身份的方式,收回了赋予的“生命”,让那个蠢货变回了冰冷的尸体。

可是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这里,看着这片废墟。

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并没有因为复仇而填满一丝一毫。

反而因为失去了愤怒这个暂时的支撑,变得更加冰冷、空旷,呼啸着穿堂风。

他像个被最残忍地夺走了唯一心爱玩具的孩子,茫然,委屈,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淹没了他,让他甚至忘记了该如何表达悲伤,只是失魂落魄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若不是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几乎与门后那些真正的尸体无异了。

孙权站在一旁,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能理解陆逊的痛,甚至某种程度上感同身受。

他的目光扫过废墟,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他喝醉了,偷偷溜到这里,缠着陆逊给他看“好玩的东西”,陆逊虽然一脸嫌弃(他脸上也做不出别的表情),却还是会拿出一些不那么致命、但效果奇特的毒物或药剂,两人一个滔滔不绝(醉话),一个沉默倾听,偶尔用简短的字句回应,竟也能消磨大半夜的时光。

那些寂静深夜里的陪伴,是孙权在尔虞我诈的宫廷和繁重军务之外,难得的轻松时刻。

他了解陆逊,不需要从他的面瘫脸上解读表情。

那紧抿的嘴角,低垂的眼睫,微微佝偻的脊背,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死寂的气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毁灭性的打击。

任何苍白的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无力。

孙权沉默地走到陆逊身边,没有试图拉他起来,也没有说什么“节哀”、“看开点”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慢慢地、同样席地而坐,就坐在陆逊旁边那片肮脏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他伸出胳膊,用力地、却又不失温柔地,揽住了陆逊瘦削而僵硬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一点他身上的冰冷。

“伯言……”

孙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兄弟间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支持。

“没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的废墟,仿佛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这些东西,没了就没了。以后,我再给你找。你想要什么,我们就去找什么。”

“制毒的书,是吧?管它多稀有,多古老,藏在哪个犄角旮旮里,我孙权就算掘地三尺,翻遍九洲,也一定给你弄来!弄不到原本,就抢!抢不到,就抄!天下藏书楼,我一家一家去‘借’!”

“毒草,毒虫,只要是带毒的玩意儿,只要你想要,开个单子给我。举全国之力又如何?我派最好的探子,最精锐的队伍,专门给你去搜罗!南诏的蛊,苗疆的瘴,西域的奇毒,东海的海怪毒囊……你想要,我们就去拿!”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东吴二皇子应有的霸气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承诺,为陆逊坍塌的世界重新树立起一根支柱。

然而,陆逊依旧没有反应。

他像一尊石雕,任由孙权揽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狼藉,对孙权掷地有声的承诺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似乎随着那些毒药瓶的碎裂,一起破碎沉寂了。

连那只一直守在旁边、通晓人性的大蜘蛛,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无边的悲痛。

它缓缓匍匐下八条狰狞的长腿,庞大的身躯尽量放低,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近陆逊,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哀戚的“嘶嘶”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陪着他一起悲伤。

陆逊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痴痴地、直勾勾地看着。

大半辈子的心血啊……被人用一个如此荒诞、如此愚蠢、如此不值一提的理由,毁于一旦。

这种痛,这种空,这种荒谬绝伦的失落感,没有亲身经历,谁能体会万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里死寂的悲伤气氛。

“陆逊!陆伯言!你可算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孙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未散的余悸和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他听说陆逊回宫,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什么礼仪体统都顾不上了,满心只想着赶紧解掉身上那要命的剧毒。

紧跟在他身后的周瑜,一进院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地上的尸体(吕蒙),屋内的惨状,瘫坐在地、死气沉沉的陆逊,以及脸色凝重、搂着陆逊的孙权。他暗道不妙,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拉住风风火火的孙策。

“伯符!且慢!”

周瑜压低声音,急急劝阻。

“情况不对!陆大人似乎……心情极差,此时不宜打扰!”

然而,被解毒欲望冲昏头脑、又向来我行我素的孙策,哪里听得进去?

他不耐烦地一把甩开周瑜的手,力道之大,让周瑜踉跄了一下。

“哎呀公瑾你别拦我!解毒要紧!”

孙策看都不看周瑜,也似乎完全忽略了现场的诡异气氛和地上吕蒙的尸体,径直冲到陆逊面前。

孙权见状,也急忙站起身,挡在陆逊和孙策之间。

“大哥!先别……”

“起开!”

孙策此刻眼中只有陆逊,他伸手拨开孙权,俯下身,双手猛地抓住陆逊的双肩,用力摇晃起来,声音又急又响。

“陆逊!陆伯言!你快醒醒!别发呆了!赶紧帮我解毒!我中了毒!就是你当初给司马懿下的那种!现在发作起来难受死了!快!快点帮我解了!!”

他的动作粗鲁,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完全不顾及陆逊此刻的状态。

陆逊被他晃得身体摇晃,头无力地摆动,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聚焦,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对外界的干扰,包括孙策这急不可耐的催促,根本毫无反应。

孙权在一旁又急又气,再次上前,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大哥!你冷静点!伯言他……他的工作室,被吕蒙那个混账给彻底毁了!他半辈子的心血……全都没了!他现在正伤心着呢!你先等等,等他缓一缓……”

孙策闻言,这才好像“注意到”周围的景象。他皱着眉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吕蒙那死相凄惨的尸体,又瞥了一眼屋内那如同被飓风扫过的、布满各种诡异颜色和破碎物的“垃圾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或理解,反而露出一种混杂着不耐和嫌恶的表情。

他撇了撇嘴,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解和烦躁的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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