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春庭雪(1/2)
建文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汴京的风裹着腊月的寒,卷过盛府朱红的走马廊,将檐下挂着的腊梅苞吹得微微发颤。
寿安堂里却暖得很,东南角摆着的掐丝珐琅炭盆烧得正旺,银骨炭燃出的火舌舔着盆沿,偶尔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混着案上龙脑香的清冽,在空气中织出一层温软的纱。
盛华兰端坐在梨花木圈椅上,身上披着件石青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双手却攥着一方月白绣兰草的锦帕,指节都泛了白。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祖母。”
上首的罗汉榻上,盛老太太斜倚着,身上盖着件紫貂皮褥子,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闻言抬了抬眼。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眼神却依旧清亮,扫了华兰一眼,淡淡道:“坐直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缩着。”
华兰依言坐直,却还是没敢抬眼,指尖绞着锦帕更紧了:“孙女是心里慌。昨夜……昨夜夫君又在宫里留宿了。”
“宫里”二字出口,寿安堂里的空气似是凝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响了一声,盛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却没接话,只示意旁边的嬷嬷素心添了些茶水。
汝窑天青釉的茶杯被推到华兰面前,温热的杯壁熨着指尖。
华兰却没心思喝,只抬头看向祖母,眼底满是惶急:“祖母,您也知道,夫君如今权倾朝野,这大周的天下,迟早是他的。若是……若是他一时冲动,要立宫里那位为后……”
话没说完,她便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了哭腔:“孙女倒也罢了,可盛家……盛家如今的体面,全靠着夫君提携,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孙女没脸见人是小,盛家的颜面往哪搁?”
“胡说!”
盛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将佛珠往榻边一放,伸手拍了拍华兰的手背。
老太太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持家的薄茧,拍在手上却格外有力量,“你是建哥儿明媒正娶的正头大娘子,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哪一样缺了?
嫁到徐家这十几年,你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上敬婆母,下睦宗族,哪件事做得不周全?”
华兰被说得低下头,泪水却还是忍不住滚了下来,滴在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宫里那位是太后,也是夫君的旧人……”
“旧人又如何?”
盛老太太打断她,语气愈发坚决,“名分定下来的事,岂容说改就改?你父亲如今是礼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长柏三十出头就当了中书侍郎,正三品,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政事堂;
你五妹夫在工部当尚书,管着天下营造。
盛家如今圣眷正隆,满汴京的勋贵谁不羡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华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建哥儿做事一向有分寸,他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废后另立,自毁长城,他若真这么做,朝野上下的言官能把唾沫星子淹了他,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也未必肯依。”
华兰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祖母,脸上依旧带着忧色:“可是……”
“没有可是。”盛老太太截断她的话,又问,“我问你,建哥儿这些年待你如何?可有半分怠慢?”
这话一出,华兰的脸倏地红了,方才的惶急散了些,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夫君不曾怠慢……每月有半月,他都在我房里歇着。
反倒是……反倒是孙女这两年身子不如从前,有些力不从心。”
“呸!”
盛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没羞没臊的。他既肯待你这般,心里自然是有你的。你也不瞧瞧,这汴京城里,哪个权臣的正妻能像你这样,夫君不纳妾,不养外室,就守着你一个正头娘子,还有那几位侧妃也是明媒正娶,规规矩矩的?”
她靠回榻上,语气软了些,带着点感慨:“这世道,想要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痴人说梦。尤其是建哥儿这样的人中之龙,能待你十几年恩爱如初,已是你的福气了。”
盛老太太的目光飘向窗外,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能看到院里的腊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韧劲。
她心里清楚,盛家能有今日的风光,固然是儿孙争气,却也离不开徐子建的提携。
盛宏的才干,顶多混个三品光禄大夫荣休;长柏若没有徐子建的手眼,想要在三十多岁当上中书侍郎,至少还得熬十年。
“还有一事……”盛老太太沉吟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六妹夫那边,能不能让建哥儿高抬贵手?”
华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祖母放心,孙女晓得。六妹夫的才干,孙女是知道的,不过是当年站错了队,夫君心里有疙瘩罢了。回头我寻个机会,好好劝劝他。”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明兰那孩子,每次见我都愁眉苦脸的。顾二郎是个有本事的,偏偏困在枢密院副都承旨的位置上,四五品的官,熬了六年,想上战场都没机会。若不是建哥儿有意打压,以他的战功,怎会如此?”
华兰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她知道夫君的心思,顾廷烨当年是禹王的人,禹王父子败亡后,夫君虽因顾廷烨大义灭亲交了顾家四房五房的叛党,饶了他性命,却也始终不肯真正重用。
这层隔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
又说了几句家常,华兰才起身告退。
走到寿安堂门口,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褙子,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那片琉璃瓦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没到最后一刻,她心里的石头,终究还是没完全落地。
腊月二十八。
汴京飘起了小雪。
宁远侯府的澄园里,几株老梅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撒了把碎玉。
顾廷烨披着一件玄色织金麒麟纹披风,从外面回来,靴底沾着雪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刚踏进正房,明兰就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铜盆,盆里泡着拧干的布巾:“夫君回来了?快擦擦手,外头冷。”
顾廷烨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小厮石头,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手,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靠在圈椅上,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是家里暖和。”
明兰站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指尖温柔:“都快过年沐休了,枢密院的事哪能忙得完?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
顾廷烨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没事,不过是整理了些文书和舆图。我瞧着,过些年,朝廷肯定要打辽东。”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东辽国如今一分为二,内乱不止,正是出兵的好时候。等陛下亲政,总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明兰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走到旁边,给顾廷烨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夫君,陛下今年才八岁,亲政少说也得十年八年。大姐夫如今掌控朝政六年,朝堂上下都是他的人,你想上战场,怕是难。”
顾廷烨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暖热心底的寒凉。
他何尝不知道明兰说的是实话?
徐子建这些年,东征西讨,灭西夏、平东瀛、收大理、降安南,把大周的疆域扩了一倍不止,逼得强大的东辽国分裂成南北两部,岁岁纳贡。
而他顾廷烨,当年也是顶尖的武将,如今却困在枢密院副都承旨的位置上,每日对着一堆文书,连战场的边都摸不着。
“我知道。”顾廷烨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带着点自嘲,“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的飞雪,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徐子建还是大名府留守,派人送信给他,邀他一同去北疆抵御契丹。
他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徐子建不过是寒门出身却有了如此一番功业,而他一个堂堂侯府嫡子,怎可屈居人下,便一口回绝,转头去了禹州。
后来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禹王父子在徐子建面前,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兵临城下之日,禹王父子服毒于王府,禹王府的亲信要么被杀,要么被发配边疆。
他顾廷烨,若不是及时交出了参与康王叛乱的顾家四房五房,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饶是如此,他身上的“禹王旧部”烙印,也让他在朝堂上步履维艰。
六年了,他从原本的洛阳留守熬到从五品的副都承旨,看似平调,实则是被架空了实权。
每日做的,不过是整理文书、传递消息的琐事,半点军功都捞不着。
“后悔吗?”明兰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心疼。
顾廷烨转过头,看着妻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后悔当初没跟了大姐夫,也后悔当初太看重那点自尊心。可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握住明兰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我只是不甘心。一身武艺,满腔抱负,到头来只能在这汴京城的宅院里蹉跎岁月。”
明兰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夫君的本事,当年在禹州,他率领一千骑兵,大破天圣教五万大军,那是何等的威风?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换做是谁,都得憋屈。
就在这时,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风卷着雪花,吹过院墙外的街巷。
远处樊楼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歌声,曲调凄清婉转,伴着琵琶声,飘进了澄园的正房。
“庭中梨花谢又一年……”
“立清宵月华洒空阶……”
“梦里笙箫奏旧乐,梦醒泪染胭脂面……”
“多情最是春庭雪,年年落满离人苑……”
歌声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飘在雪夜里,带着说不尽的怅惘。
顾廷烨皱了皱眉,扬声喊道:“石头!”
门外的石头应声而入,躬身道:“侯爷,有何吩咐?”
“去打听一下,樊楼那边唱的是什么曲子。”
顾廷烨道。
“是。”石头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刚从樊楼买来的曲谱。
“侯爷,打听清楚了,这曲子叫《春庭雪》,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听说摄政王殿下极爱听,如今汴京城里的青楼楚馆,都在学这首曲子。”
“春庭雪?”顾廷烨念了一遍,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明兰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
她是穿越过来的,自然知道《春庭雪》这首曲子的来历。
上一世,这首曲子是九龙夺嫡的结算曲,如今徐子建让宫里传出这首曲子,还让整个汴京传唱,其意不言自明。
他要改朝换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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