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汴河春归,旧恨随波(1/2)
建文元年四月初一,辰时三刻。
汴河码头的晨雾刚散,暖融融的春阳斜斜铺在水面上,将往来漕船的乌篷染成了金红色。
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暗,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湿响,岸边长着的垂杨柳抽了新枝,嫩黄的柳丝被河风拂着,扫过往来禁军的甲胄,带起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官船靠岸的位置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黑甲亮刃的兵士列成五重方阵,肩甲上的虎头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摄政王徐子建亲调的殿前司精锐,足有一千余众。
码头旁的临岸茶肆早被包了下来,二楼的雕花窗扇尽数推开,绣着缠枝莲的湘妃竹帘半卷,各色罗裙的下摆从窗沿垂下来,风一吹,便如彩蝶般晃荡。
临时搭起的彩棚就在茶肆西侧,青布幔帐上系着红绸,棚下摆着酸枝木的桌椅,案上摆着蜜饯、果脯和新沏的龙团茶,都是汴京城里最时兴的东西。
三品诰命夫人李氏正坐在彩棚的角落,手里捏着一面鎏金小镜,镜沿镶着细碎的珍珠,她微微侧着头,用象牙梳子轻轻抿着狄髻上的珠翠,生怕发髻歪了一丝。
她身旁的贴身嬷嬷捧着一方绣帕,低声道:“夫人,福康公主和福安公主已经上了茶肆二楼,宰辅家的夫人们也都到了,咱们这般仔细,定是错不了的。”
李氏放下小镜,抬手按了按鬓边的赤金镶玉簪,声音压得极低:“你懂什么?今日是摄政王府太夫人回汴,中山郡王王妃是福康公主,驸马都尉兼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夫人是福安公主,这两位都是金枝玉叶,咱们三品诰命在她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若是礼数上出了错,回头连累了老爷,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目光扫过彩棚里的人,嘴角扯了扯:“你看那些中层官员的家眷,穿得比诰命还花哨,恨不能把家底都挂在身上,不就是想在太夫人面前混个脸熟?”
话刚落,就见彩棚外一阵骚动,几个穿绯色罗裙的妇人挤了过来,手里捧着烫金的拜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却不敢越过禁军划下的白线,只能踮着脚往码头方向望。
“张夫人,你也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太夫人从济州回来,咱们做晚辈的,怎么也得来尽尽心意。”
“你看那禁军的阵仗,五重围子呢,摄政王的权势,大周天子也不过八重。”
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河风里,飘进茶肆二楼。
福康公主正倚着窗栏,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她是中山郡王曹盖的王妃,身着石青色织金褙子,领口绣着凤纹,气度雍容。
身旁的福安公主穿一身朱红色罗裙,外罩银红纱衫,是驸马都尉兼殿前司都指挥使花荣的夫人,她指尖点着窗沿,笑道:“姐姐看,码头那头的官船旗出来了,是摄政王府的青雀旗。”
福康公主抬眼望去,果然见汴河中央驶来一艘三层官船,船身雕梁画栋,船头立着王府的仪仗,青雀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船桨划开水面,带起层层涟漪。
“总算是到了,太夫人在济州待了这么久,摄政王怕是日日惦记着。”
福康公主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
茶肆二楼的其余妇人闻言,都纷纷起身,整理着自己的服饰,宰辅夫人王氏理了理紫绸罗裙,六部尚书的夫人们也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投向码头。
就在这时,码头东侧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摄政王徐子建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石青纱衫,腰间系着玉带,未着朝服,却更显清隽挺拔。
他身后跟着王府的长史、参军,再往后,便是五重禁军方阵,他每走一步,身旁的禁军便齐齐抬手行礼,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码头的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徐子建站在跳板前的空地上,目光落在缓缓靠岸的官船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也松了下来。
船身渐渐贴近码头,船工们喊着号子,将粗麻绳抛向岸边的桩子,“砰”的一声,船锚落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跳板被稳稳搭在码头与船舷之间,铺着红毡,王府的侍女先从船上下来,打起绣着“徐”字的锦帘。
徐氏身着藏青色素面褙子,头发梳成简洁的圆髻,只插了一支赤金扁方,手里捏着一方素色棉帕,缓步走到船舷边。
她身后,摄政王妃盛华兰身着藕荷色织锦褙子,裙摆绣着缠枝牡丹,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盘里放着徐氏的茶杯,见徐氏停下,便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
再往后,宋引章、赵盼儿两位侧妃牵着几个穿锦缎小袄的孩童,公子们梳着总角,小姐们扎着双丫髻,都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徐子建见状,快步上前,在跳板前站定,腰身微弯,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声音沉稳温和:“母亲一路劳顿,辛苦了。儿子公务缠身,未能前往济州迎接,也没能在身前伺候,实在是有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一千余禁军齐齐跪伏在地,甲胄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密密麻麻的黑影铺满了码头。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码头,瞬间鸦雀无声,连河风吹过柳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茶肆二楼的官眷们也都站了起来,福康公主和福安公主走到窗前,微微躬身,其余妇人更是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异动。
徐氏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看着码头上跪伏的禁军,又看了看面前躬身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摆了摆手,声音温和:“都是自家人,何必弄得如此大阵仗,还这般破费。”
徐子建直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搀扶住徐氏的胳膊,指尖能触到母亲胳膊上的薄衫,带着几分凉意。
盛华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接过徐氏手里的帕子,叠好放在托盘里,柔声道:“婆母,河上风大,咱们先下船吧。”
徐氏点点头,由徐子建搀扶着,缓步走下跳板,脚下的红毡软软的,踩上去很是稳当。
宋引章和赵盼儿牵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公子徐承佑牵着妹妹徐瑶的手,小声道:“妹妹,小心点。”
徐瑶眨着大眼睛,看着码头上跪伏的禁军,小声问:“哥哥,他们怎么都跪下了?”
赵盼儿连忙按住她的头,轻声道:“小姐,不可多言。”
徐氏走下跳板,站稳身子,目光落在徐子建脸上,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下的青黑,心疼道:“建哥儿,瘦了。”
徐子建握住母亲的手,掌心温热,笑道:“母亲才是,路上车马劳顿,看着清减了不少。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码头外,一会儿子陪母亲回燕王府,让厨下做母亲爱吃的荠菜馄饨。”
徐氏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正见福康公主和福安公主走下茶肆,朝着这边走来。
福康公主和福安公主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太夫人回来就好,许久不见,臣妇们都念着您呢。”
徐氏连忙抬手扶起她们,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见她们都已生养,气色红润,笑着道:“一转眼,你们都做母亲了,模样倒是越发周正了。回头把孩子们带到燕王府,给我瞧瞧,也好给他们发些见面礼。”
“谢太夫人。”两人齐声应道,脸上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副宰辅夫人王氏带着六部尚书的夫人们走了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迎太夫人回京,汴京城春暖花开,正适合太夫人颐养天年。”
徐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她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劳烦各位夫人了,让你们特意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的王若弗身上。
王若弗身着宝蓝色织金褙子,手里捏着帕子,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又带着几分得意,见徐氏看过来,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亲家母,好久不见,还麻烦你过来看我。”
徐氏主动走上前,拉过盛华兰的手,将她带到王若弗面前,对着众人笑道:“这一路从济州回来,多亏了媳妇照顾我,端茶递水,亲力亲为,半点不敢懈怠。”
话音刚落,周围的官眷们齐刷刷地转向盛华兰,躬身行礼,声音响亮:“见过王妃。”
盛华兰连忙侧身避让,微微躬身,柔声道:“各位夫人客气了,都是华兰该做的。”
王若弗看着自家女儿如此体面,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咧嘴笑道:“太夫人过奖了,照顾婆婆是她应做的事情,你再夸她,怕是她要翘尾巴了。”
徐氏微微笑道,拍了拍王若弗的手:“都是你教的好,华兰这般懂事,我这个做婆婆的,心里欢喜得很。”
她顿了顿,又道:“有些日子没去盛府看望姑母了,回头让华儿陪我一起去,也好给姑母请个安。”
王若弗连忙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是自然,老太太那边可整日念叨着您和华儿呢,得知您回来,定是要高兴坏了。”
周围的官眷们看着这一幕,眼底都闪过几分羡慕,盛府如今真是一步登天,出了个摄政王妃,连太夫人都这般看重,日后盛府的势头,怕是更盛了。
中层官员的家眷们挤在后面,拼命往前探着身子,希望能被太夫人或王妃看一眼,手里的拜帖都快攥出汗了,却不敢贸然上前。
“那就是盛府的王大娘子吧,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女儿嫁得好,连带着盛府都跟着沾光。”
“听说摄政王妃是盛府的嫡长女,自小就知书达理,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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