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多虑了(2/2)
祝秋在原地踌躇了许久,目光在头顶的木门和身边的人之间来回逡巡,眉头紧锁着,显然心里还在掂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旁边的杜飞飞也同样面露犹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事已至此,与其困在原地猜忌,不如先按对方的吩咐行动。
随后,祝秋深吸一口气,率先朝着那扇透着光亮的木门爬了过去,杜飞飞紧随其后,两人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其实这三天里,祝秋并非没有想过逃跑。他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观察地牢的环境,指尖偷偷划过四周的墙壁,只觉得触手处尽是坚硬冰冷的石块,严丝合缝,别说悄摸摸挖地道了,就连找条缝隙都难如登天。
而头顶那扇木门,自打他们被抓进来后就一直死死关着,连条缝都没露过,之前别说逃跑了,连一丝能向外窥探的机会都没有。如今门一打开,反倒让人心里泛起更多的不确定。
祝秋刚爬出地牢,双脚一落地便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仔细打量起这片陌生的环境。脚下踩着的是带着潮气的泥土,松软中透着几分湿滑,还混杂着腐烂落叶的气息。
抬眼望去,四周被茂密的雨林包裹着,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纵横,连阳光都只能艰难地透过缝隙洒下零星光斑。那些硕大的树叶,一片就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祝秋的视线很快落在了不远处——在他们之前被关押的地牢大约十米开外,左右两侧竟然还各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地牢。此刻,那两座地牢的木门也敞开着,和他们一样,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渍的男子正依次从里面爬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和警惕,眼神里交织着对未知的不安。
三个地牢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祝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在场的三十多个人,果然如他隐约猜测的那样,人群中竟没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全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惶恐。
再往外围看去,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那里站着将近二十个男子,个个全副武装,除了露出的面孔能看出是当地人,浑身上下都被厚实的衣物和装备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具体的衣着样式,只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他们分散开来,隐隐将这些俘虏围在中间,眼神警惕地盯着众人,让本就不安的俘虏们更显拘谨。
这样严实的穿戴显然是为了适应当地的环境——此地潮湿异常,各类虫蚁蚊虫四处滋生,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叮咬,进而引发感染甚至疾病,所以这样的防护确实很有必要。
祝秋想到自己这两天在牢里的遭遇,更是深有体会。他明明也尽量把自己裹得严实,可那些无孔不入的蚊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几十处红肿的包,又痒又疼,让人坐立难安。
那位被剥去衣物的武士男子,境遇愈发凄惨不堪。他的身体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的肌肤,新旧交错的伤口层层叠叠,有的还在渗着血渍,有的已经结痂却又被磨破,露出底下嫩红的皮肉,触目惊心。
而除了这些狰狞的伤口,他裸露的皮肤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肿疙瘩。那些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抓挠得破了皮,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与伤口的血渍混杂在一起,更显狼狈。
他的整张脸更是肿胀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般,比平日里足足胖了两圈不止。原本或许还算英挺的轮廓完全被肿胀掩盖,眼睛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嘴唇也肿得外翻,看上去格外吓人,任谁见了都会心头一紧,生出几分不忍与骇然。
祝秋他们察觉到身上发痒时,尚且还能抬手抓挠几下,稍稍缓解那钻心的不适。可那位武士男子的处境却截然不同,这两天里,他始终被牢牢地捆绑着,丝毫动弹不得。蚊虫在他身上肆意叮咬,带来的痒意如同无数细针在皮肤丝毫走,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无法施展;伤口被汗水浸泡、被粗糙的绳索摩擦,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折磨,这其中的痛苦,与刻意施加的酷刑相比,实在是不相上下。
直到刚才,祝秋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全都爬上来之后,他的同伴井上才急忙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绳索松开的那一刻,他那被束缚得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绳索刚一松开,那武士男子眼中便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恨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李晚年撕咬至死。这些天来所受的非人折磨,早已让他痛不欲生,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他看来都源于李晚年。
然而,他才刚踉跄着迈出半步,站在地牢出口的守卫便眼疾手快,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本就虚弱的武士男子瞬间被扇得扑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并非如此不堪一击,只是这两天里,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身体早已被掏空,虚弱得连站立都费尽气力。别说面对身强力壮的守卫,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此刻也能轻易将他击败。那份滔天的恨意,终究只能化作无力的喘息,消散在冰冷的地牢空气中。
“老实点儿,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看守之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戾气,他毫不留情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武士男的肋下。本就趴在地上的武士男顿时像断线的木偶般滚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紧接着,那看守抬脚便踩在了武士男的脑袋上,粗糙的鞋底碾了碾,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朝着旁边“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溅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与周遭的污秽融为一体,更显其态度的嚣张与轻蔑。
武士男的脑袋被死死按在泥泞里,口鼻间满是土腥味,窒息感与绝望一同涌来。他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家破人亡的剧痛还未消散,又被辗转卖到矿场做牛做马,好不容易拼死逃出生天,如今却落得这般任人欺凌的境地。一层又一层的苦难堆叠下来,他的精神早已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死了算了,他模糊地想着,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可心底深处,一股不甘的烈焰却猛地窜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世间所有的苦楚?凭什么这些人能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强烈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疯狂滋长。要让他们都陪着自己一起死!死!所有人都该死!
他的双手在泥地里狠狠攥成拳头,掌心不知何时攥进了几颗尖锐的石子。石子的棱角深深嵌进肉里,划出几道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泥土黏在手上。但他对此毫无察觉,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所吞噬,只剩下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近乎毁灭的恨意。
“全部捆起来,跟我走。”
一声低沉的吩咐从后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最后面,一名男子正斜倚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他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随意靠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待看到所有人都已聚集在此,他才缓缓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秋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目光刚一触及那男子,便微微一凝。只这一眼,他便心头一凛——此人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搏杀的凌厉,绝非寻常之辈。祝秋暗自估量,自己怕是连对方三招都接不住,绝对是个顶尖高手。
再看他此刻的姿态,虽未刻意发号施令,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度,想来便是这群绑匪的头领了。祝秋心中暗叹,这次恐怕是遇上硬茬了。
那点想要趁机逃跑的心思,在认清对方实力的瞬间就被彻底掐灭了。祝秋很清楚,以对方的能耐,自己就算拼尽全力奔逃,也跑不出多远,只会被更快地抓回来,到时候遭受的对待只会更糟。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位头领,便立刻将脑袋深深低了下去,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他心中明镜似的——真正的高手,五感往往敏锐得惊人,哪怕是一丝异样的目光,都可能被捕捉到。若是自己刚才那一眼停留得久了些,必然会立刻引起对方的警觉,徒增不必要的麻烦。此刻,唯有低调隐忍,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祝秋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身旁的李晚年也和自己一样,顺势垂下了脑袋。两人低垂着头,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只是短暂一瞬,便默契地摇了摇头。
尽管彼此从未就此认真商议过,但无需多言,双方都能领会对方心中的念头——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从这群人手中逃出去。而李晚年那轻轻一摇的动作,意思也再明白不过:眼前的敌人实力太强,硬拼绝非上策,眼下只能暂且按捺住动作,先隐忍下来,再伺机寻找其他脱身的机会。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完成了无声的交流,两人随即各自收回目光,继续保持着低头的姿态,仿佛只是两个顺从的囚徒,将所有心思都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祝秋等人的双手被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牢牢捆住,彼此之间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串。那些绑匪一前一后地看管着,催促着他们朝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方向前行。
脚下的路崎岖难走,时而穿过茂密的树林,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而踏上布满碎石的坡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摔倒。没有人知道要去往何处,周围只有绑匪们低沉的呵斥声、众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林间的呜咽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祝秋一边跟着队伍机械地挪动脚步,一边悄悄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绑匪首领走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落在最后的武士男,见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连走路都摇摇晃晃,一副随时要栽倒的凄惨模样,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几个负责看管的手下厉声呵斥道:“看看他这死乞白赖的样子!这副鬼模样,到了地方怎么能卖上好价钱?还不快去拿点吃的给他喂下去!让你们好好看着人,就看养成这副德性?”
话语里满是不满,显然是觉得手下办事不力,耽误了他的生意。
手下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那双眼睛里甚至还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对身旁的大哥说道:“大哥您就放一百个心,我心里有数着呢。这小子实力确实邪乎,硬拼肯定讨不到好,所以我才故意没去管地牢里的其他人,让他们去跟这小子耗耗,先挫挫他的锐气,削削他的战力,等他没那么横了,咱们管起来也能省不少事不是?”
说罢,他还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语气笃定地保证道:“您别看他现在蔫蔫的,这小子骨头硬着呢,饿个三天五天的根本不算事儿,绝对饿不死。我估摸着,等过两天咱们把买家找妥当了,他保管又能跟刚抓来的时候一样,生龙活虎的,到时候卖个好价钱,那都不是问题!”
嘴上虽这么说着,那手下却还是依着命令,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两个饭团——瞧那模样、那大小,竟和先前递过去的一模一样。他粗鲁地将饭团往武士男嘴边一塞,嘴里嘟囔着:“吃,赶紧吃!可别真给饿死了,到时候大哥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见状,绑匪首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这伙人,个个都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主儿,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没一个是肯轻易服软的善茬。他能坐上这首领的位置,说穿了,不过是手上的功夫比其余人略胜一筹,真要论起威慑力,在这群人心里实在没多少分量。
这群人,骨子里都带着股无法无天的野劲儿,向来是天老大我老二,谁也不服谁。当初凑到一块儿,图的也无非是抱团能多捞些钱财,彼此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兄弟情谊,更谈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首领的名头,不过是大家暂时默认的一个说法。若是哪天他真敢仗着这个身份,对底下这些人摆起架子、管得太宽,保不齐第二天就会被人从这位置上拽下来,甚至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这群人可不在乎换个首领,只要能继续赚钱,谁当这个头都行。
所以,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反倒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眼下的活儿应付过去再说。
尽管对方的举动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粗鲁,武士打扮的男子此刻却半分计较的心思都没有。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将口中的食物飞快嚼碎,匆匆咽进肚里。那种几乎要被饥饿吞噬的感觉实在太过煎熬,胃里空空荡荡,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拉扯,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空虚与灼痛,此刻能有食物下肚,早已是最大的慰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武士男紧攥着手中的饭团,每一次用力咀嚼,都像是在啃噬着眼前这些仇人的血肉。他的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笔直,每咽下一口,那双藏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便会如蓄势的野狼般,飞快地扫过面前的一个人。那目光里翻涌着压抑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些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幻想着此刻正将他们一块块撕咬、吞入腹中,以此宣泄积压的怒火与怨毒。
不过,这份汹涌的恨意被他极好地掩藏在低头进食的姿态下。他的眼神只是极快地一瞥,便迅速收回,落在手中的饭团上,乍一看与寻常饥饿之人并无二致。周遭的人或闲聊或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竟无一人察觉到这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几乎要破堤而出的杀意。唯有坐在他身侧的井上,借着余光捕捉到了他那瞬间闪过的狠厉眼神,心中微微一凛,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装作未曾察觉。
整整一天,一行人几乎都在不间断地赶路。脚下的路从平坦的土路渐渐变成崎岖的山道,日头也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缓缓向西沉去。所有人都被疲惫裹挟着,只有绑匪们时不时呵斥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众人,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染上一层浓重的墨色,带着寒意的晚风开始在林间穿梭,这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处荒废已久的村庄,断壁残垣在朦胧的夜色中勾勒出萧瑟的轮廓,不少房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杂草从墙角、门缝里疯狂地钻出来,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祝秋他们一行三十多人,被绑匪们推搡着,一股脑地赶进了村里一间相对还算完整的屋子。屋子不大,四处漏风,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三十多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有些困难,疲惫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而屋子外面,绑匪们留下了五六个人看守。他们手里握着家伙,或站或坐地守在门口和窗沿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也对这破败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祝秋他们三十多个人挤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空间逼仄得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彼此的体温。到了晚上,想找块能躺下睡觉的地方简直是奢望,每个人只能勉强挨着身边的人,要么蜷起身子蹲着,要么背靠背坐着,稍微动一下都可能碰到旁人。疲惫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眼皮早就开始打架,可这拥挤又压抑的环境里,谁也没法真正放松下来,只能在半梦半醒间煎熬着。
祝秋依旧像先前那样,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将杜飞飞护在自己身后。他微微侧着身,用肩膀和后背为她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尽量给她留出一点稍显宽松的空间。
在之前离开地牢区域时,一阵女子凄厉的惨叫猛地从旁边唯一的房间里钻出来,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刺得祝秋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朝那边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屋子旁堆着几具尸体,那些女子的衣衫凌乱不堪,姿态扭曲,显然死前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祝秋的脑海里,让他浑身发冷。他飞快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杜飞飞,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杜飞飞一直女扮男装掩人耳目,可一旦被这些丧尽天良的绑匪发现她的女儿身,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尸体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她必然会落得同样悲惨的下场。
等到半夜,周遭的人大多在疲惫中昏昏沉沉,祝秋也抵不住浓重的睡意,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沉入梦乡。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那触感很轻,却足以将他从半梦半醒间拽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赫然发现李晚年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自己跟前。黑暗中,李晚年的两只眼睛正快速转动着,像是在警惕地观察四周,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急切的信号。
见祝秋醒了,李晚年立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自己嘴边,做出一个“嘘”的噤声动作,示意他不要出声。祝秋心中一动,瞬间会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眼神询问般地看向对方,等着他的下文。
李晚年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与祝秋面对面凑得更近了些。他后腰弯下去大半,像是一只蓄势的猫,脑袋小心翼翼地凑近祝秋的耳朵,刻意用肩膀和手臂挡了挡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确保声音不会外泄后,才压低了嗓音,几乎是用气声在祝秋耳边问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路上几乎没见到过人烟?”
祝秋闻言,心头微微一动,顺着这话仔细回想起来。可不是么,从被掳走开始,这一路走下来,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几乎没撞见半个其他的人影,连像样的村落、人家都没见到过。他又想到此刻所在的地方,这所谓的村庄,说到底也不过是路边几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墙皮剥落,梁木歪斜,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临时落脚时胡乱搭起来的,根本没有半分长久居住的痕迹。
这么一想,祝秋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对着李晚年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祝秋兄弟,你若是心里有逃离的念头,最好还是先按耐几天。”李晚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寂静里,“就算这时候真能侥幸逃出去,你对这一带的路半分不熟,四周又荒无人烟,茫茫山野间,怕是迟早要困死、饿死在这片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显然是认真琢磨过这其中的利害。黑暗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到祝秋耳中,带着沉甸甸的提醒。
李晚年这般提醒,并非是对祝秋有多深厚的情谊。说到底,他心里也打着逃跑的主意,只是清楚单凭自己一人,想从这群凶神恶煞的绑匪眼皮底下逃出去,难如登天。他明白,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越多,彼此间能互相掩护、分散注意,成功的可能性才越大,他也才能更有机会混在其中脱身。
若是此刻祝秋一时冲动,不顾后果地蛮干,最终落得个白白送命的下场,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等于平白少了一个潜在的“同伴”,少了一份能分担风险的力量,这无疑是种损失。所以,他这番话,更多的是出于自身的盘算,想让祝秋冷静下来,留着力气,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祝秋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屋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李晚年的话,他又何尝不明白?心里早就把这层利害盘算得清清楚楚。
若是周围村庄密集、人烟兴旺,哪怕逃出去时慌不择路,随便找户人家问问方向,总能摸到些出路,哪怕暂时遇到些波折,好歹有个依托。可眼下这境况,放眼望去尽是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难见,环境恶劣得很。真要是冲动逃出去,怕是没等找到生路,先就被困在这茫茫荒野里,风吹日晒、忍饥挨饿不说,万一再遇上什么野兽,或是迷了路打转,那下场恐怕比被绑匪抓着还要凄惨。
“好,多谢李大哥提醒。”祝秋眼中露出几分感激,语气诚恳。
李晚年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客气啥,毕竟咱们也是一起共过事的,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亲兄弟看了。”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道,“你要是信得过哥哥,之后就听我的安排,等我寻到合适的逃跑机会,一定带上你一起走,绝不含糊。”
“不瞒李哥说,我也瞧着李哥性格豪爽,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祝秋立刻换上一副激动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恳切,“那之后可就多仰仗李哥了。”
他脸上的热情看起来毫无作假,仿佛是真的被李晚年的话打动,全然信赖着对方。
然而祝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对方这番话听着热络,真要当真可就傻了。什么“亲兄弟”“一定带上你”,多半是场面上的客套,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应承下来。眼下这境况,多个人便多一分变数,真到了逃跑的时候,对方未必不能成为分散注意力的助力。至于最终谁能脱身,那就只能看各自的运气和本事了。
见祝秋这般机灵,一点就透,李晚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随即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走到了另一个人的身旁。他微微侧过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私密的心事一般,对着那人小声嘀咕起来,话语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亲近与神秘。
李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祝秋会全然相信他方才那番说辞。毕竟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历经世事、心思活络之辈?但他对此毫不在意,对方信与不信,于他而言并非关键。他的算盘打得精着呢,方才跟祝秋说的不过是个开头,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他计划中的目标。他心里清楚,这种场合下,只要能从这些人里骗到三五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的思路走,那这次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剩下的人信不信,又有什么打紧呢?
李晚年丝毫没有担忧会被看守的人发现。他心里跟揣着杆秤似的,清楚在场的三十多号人,哪个不是盼着能逃离这地方?就算有人不情愿跟自己合谋,也绝不会傻到转头就给看守打报告——那样做的话,无异于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对谁都没半分好处,反倒可能引火烧身,谁会犯这种糊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