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漂流的祝秋(1/2)
东南亚某处雨林的深处,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般遮蔽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腐烂落叶的味道。
一个浑身裹满泥浆的男子,正从一片浑浊的泥泞中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衣物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几分瘦削却坚韧的轮廓。
男子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污水与灰黑色的泥垢,指尖划过脸颊时,带出几道浅浅的白痕。随后,他又伸手将额前和脸颊两侧那些被泥水黏住、垂下来几乎盖住眼睛的乱发往旁边拢了拢,露出一张虽然沾满污渍、却依稀能看出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眉骨不算低,眼窝带着几分浅浅的凹陷,鼻梁的线条也算挺直,只是此刻嘴唇干裂,脸色因疲惫和饥饿而显得有些苍白。他微微喘着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肯放弃的倔强。
抬起头之后,男子没有贸然挪动分毫,只是微微转动脖颈,用那双还带着些许疲惫却已足够警惕的眼睛,一寸寸认真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并非身处野外,而是被困在一处地牢当中。这地牢约莫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不算宽敞,却透着一股逼仄的压抑。四面墙壁要么是冰冷坚硬的石壁,缝隙里还渗着潮湿的水汽;要么就是夯实的泥土土层,表面坑洼不平,还能看到混杂其中的碎石与草根。头顶则是由数根碗口粗的巨大木头横亘而成,木头之间用粗壮的藤蔓或铁条紧紧捆绑,连接处严丝合缝,即便有零星缝隙,也狭窄得连一只手臂都难以伸出去,如今地牢里的人想要从这些缝隙中逃出去,根本是痴人说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脚下的地面更是黏腻湿滑,不知积了多少时日的污水与污泥,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
透过头顶木头间的缝隙望出去,能隐约瞥见地牢之外那片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树林。层层叠叠的枝叶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连一丝阳光都难以挤进来。没有了光线的映照,整个地牢更显得阴森森的,石壁和泥土上仿佛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空气中的霉味也似乎因此更重了几分,让人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压抑。
再仔细打量四周,这地牢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十多个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或惊恐或绝望的神色,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应对着眼前的困境。
角落里,有几个人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拼尽全力想要将其掰出一道缝隙,似乎想从这里寻得一线生机。可每次刚使上劲,外面就传来守卫粗暴的呵斥,紧接着便是棍棒狠狠砸在木棍上的闷响,震得他们手臂发麻,只能无奈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中的光又黯淡几分。
不远处,有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朝着头顶的缝隙不停地哭喊求饶,声音嘶哑,反复诉说着自己的无辜,祈求能被放出去。但回应他的,只有外面守卫更加不耐烦的喝骂,偶尔还会有木棍从缝隙中捅下来,带着凌厉的风声落在他附近的地上,溅起一片泥污,吓得他瞬间噤声,只剩下不住的啜泣。
而地牢最里面的几个角落,还缩着几个人,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或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潮湿的地面。他们或许是被这绝望的场景吓破了胆,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又或许是在黑暗中默默盘算着,试图从这密不透风的困境里找到一条渺茫的出路。整个地牢里,除了偶尔的哭喊、呵斥与闷响,更多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男子将眼前这一切混乱与绝望尽收眼底,脸上却未显露过多情绪,只是借着地牢里浓重的黑暗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身体。他的动作很轻,脚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几乎发不出声响,像一道影子般滑向角落。
黑暗中,他慢慢凑到另一个同样蹲在角落的人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快要碰到一起。他侧过头,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气音,压得极低地问道:“飞飞,你没事儿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在这死寂的地牢中,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细石,只泛起微不可闻的涟漪。
一道弱弱的声音在祝秋耳旁响起,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惧,却依旧听得出发音清亮,格外好听:“我没事儿,祝秋,你怎么样?”
回应着祝秋的问话时,杜飞飞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朝着祝秋的怀中又缩了缩,仿佛这样能从他身上汲取些许安稳的力量,在这冰冷阴森的地牢里,寻得一丝微弱的依靠。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呼吸也还有些不稳。
祝秋伸出手臂,轻轻将杜飞飞搂在怀中,动作温柔而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物件。他微微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那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仿佛在说“有我在”。
此刻,两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破损的衣物上还凝结着干涸的污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泥水、霉味与汗臭的难闻气息。但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他们相互偎依着,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听着彼此略显急促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种安定的感觉。仿佛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哪怕身处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也能多撑过一阵似的。
祝秋的指尖轻轻拂过杜飞飞脸颊上的泥痕,动作里满是心疼,声音压得更低:“让你跟着我受这些苦,我这心里……”
话未说完,就被杜飞飞带着些许幽怨的声音打断:“咱不是早就说好了,往后不许说这些见外的话吗?”她往祝秋怀里又靠了靠,语气虽带点嗔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是夫妻啊,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跟着夫君你受些难,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再难我也能撑住。”
黑暗中,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微微仰着头,像是在认真地看着祝秋,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与他共渡难关的执拗。
随后不等祝秋回应,杜飞飞便从他的肩膀上轻轻抬起头,借着从木头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天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或颓丧或焦躁的人影,随即又把脸凑近祝秋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道:“知道咱们这是被抓到哪儿了吗?又是些什么人对咱们下的手?”
祝秋听了,只是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茫然:“我也是刚刚才醒过来,脑子里还有些昏沉,对于眼下的情况,实在是说不清楚。”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杜飞飞身上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多一点保护。
祝秋随即慢慢站起身,轻轻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蜷缩而僵硬疲惫的身体,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他望着头顶那些交错的木头,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嘴角不由得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还记得当初和冯小雨分别之后,他便带着杜飞飞踏上了漫长的寻亲之路。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从一处流民口中打听到消息——他的父母当年是被大明的那些豪绅强行掳走,转卖到了澳洲去做苦役。得知这个消息时,祝秋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既心疼父母的遭遇,又燃起了一丝重逢的希望。
之后的日子里,他和杜飞飞省吃俭用,没日没夜地干活,好不容易攒够了出海的船钱,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前往澳洲的商船。
其实单说出海这一桩事,就耗费了他难以想象的精力。一来,他的身份本就复杂,那些商船老板个个精明谨慎,查得极严,一听他的来历便多有顾忌,任凭他好说歹说,也不肯放他上船,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南方的船票价格高得惊人,对他这样一个两手空空的穷小子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为了凑齐这笔钱,他没日没夜地找活干,码头扛货、街头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压得红肿,就这样一点点积攒,足足熬了好几个月,才总算把那笔船票钱凑齐。
从开始筹备出发,到真正踏上那艘船,前前后后竟耗去了大半年的时间。那些日子里,他和杜飞飞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满心盼着能早日登船,离父母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谁能想到,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祝秋好不容易托人从一些隐秘渠道弄到了前往澳洲的船票,当时只觉得是天大的幸运,根本没料到这艘船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正经商船,而是一伙人贩子伪装的幌子。
他和杜飞飞登上船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船舱里就突然闯进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手里拿着棍棒铁链,不由分说就开始抓人。祝秋虽凭着早年练过的一点拳脚功夫,下意识地护在了杜飞飞身前,可对方人多势众,个个下手狠辣,眼看着身边几个反抗的乘客被打得头破血流,他知道硬拼只会让两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为了护住杜飞飞,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屈辱,选择了放弃反抗。
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满心的悲愤与不甘。
随后,他和杜飞飞就被那群打手像拖牲口一样扔到了甲板之下。直到那时,祝秋才彻底明白过来,这艘船根本就是个人口贩卖的黑船,那些所谓的“船票”不过是诱骗他们上钩的幌子。周围挤满了和他们一样被掳来的人,一个个面带惊恐,蜷缩在昏暗潮湿的底舱里,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祝秋心里又悔又恨,那些人贩子平日里费尽心机拐骗人口都嫌不够,他们俩倒好,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那船老大一看送上门来两个“活口”,自然不会放过这白捡的便宜,如同盯着肥羊般,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脱身?就这样,两人稀里糊涂地成了黑船货物中的一员,被牢牢控制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底舱里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祝秋紧紧攥着杜飞飞的手,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出门前他便预料到前路可能有风险,特意让杜飞飞换上了男子的衣衫,又在她脸上抹了些灰泥,刻意扮得粗陋了些,遮掩了原本清秀的模样。也正因如此,在船上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里,竟真没被那些人贩子发现她的女儿身。
在这样的时代,尤其在这艘全是男人的黑船上,一旦被发现有女子,还是容貌俊秀的女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些被欲望和暴力裹挟的人,绝不会讲半分情理,届时怕是连求生的机会都难有。此刻想起这点,祝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祝秋起初本不愿带着杜飞飞闯荡江湖。这一路颠沛流离,危机四伏,他自己尚且前路茫茫,实在不忍心让她跟着受这份苦。可看着杜飞飞那孤苦无依的模样,除了他,再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期盼,祝秋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决定将她带在身边。
又熬过了数月颠簸的日子,祝秋和杜飞飞才被那商船老大当作货物,辗转卖到了澳洲某处偏远的矿场。虽一路受尽屈辱,中间也历经了不少波折,但好在最终抵达的地方,正是他当初一心想要寻找的澳洲,目的地并未出错。念及此,祝秋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愤懑与不甘,决定先顺势老实下来,毕竟在这陌生的地方,冲动只会招致更大的危险。
此后的日子里,他便和其他矿工一样,每天顶着烈日或是冒着风雨,在昏暗潮湿的矿道里埋头苦干,挥汗如雨。粗糙的矿石磨破了他的手掌,沉重的劳役压弯了他的脊梁,他却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忍受着。唯有在看守们放松警惕、或是歇工后的间隙,他才会借着闲聊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向周围的矿工打听——那些早年被从大明掳来的人里,有没有一对姓祝的夫妇。每一次询问都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旁人的怀疑。
祝秋自幼习武,底子本就扎实,体力自然比寻常人强壮得多,矿场里那些繁重的劳役,他咬咬牙总能扛过去。可杜飞飞终究是女子,身子骨本就柔弱,又从未干过这般重活,在矿场里干活时,常常显得力不从心。
沉重的矿石压得她直不起腰,粗糙的工具磨破了她的手心,可她从不吭声,只是咬着牙跟着祝秋一起撑着。即便如此,还是难免因动作慢了些,或是没达到看守的要求,被那些凶戾的监工用鞭子抽打。每一次鞭子落下,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祝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趁着无人时,悄悄帮她揉一揉酸痛的肩膀,或是用自己省下来的布条轻轻裹住她磨破的手掌。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护不住她,可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场里,除了隐忍和更拼命地干活,想再多也是徒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快找到父母,带着杜飞飞逃出这地狱般的地方。
即便日子苦到这般地步,杜飞飞却始终咬着牙硬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不曾提过要离开,只是默默地跟着祝秋,用那双不算宽厚的肩膀,与他一起扛着这无边的苦难。
在那处矿场足足熬了大半年,祝秋几乎问遍了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却连父母的半点音讯都没打探到,心中的焦灼与日俱增。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与其困守此地空等,不如另寻出路。
终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矿场的守卫换岗的间隙,祝秋借着夜色的掩护,带着杜飞飞悄悄摸出了工棚。他平日里一直装作和其他矿工一样孱弱,那些看守早已对他放松了戒备,巡逻的频次也稀松了许多。两人屏住呼吸,避开巡逻的火把,借着矿场边缘茂密的灌木丛遮掩身形,一步步朝着外围挪动。
整个过程竟出奇地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跑出很远,再也听不到矿场的喧嚣与呵斥声,两人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回头望时,那片囚禁了他们大半年的牢笼已隐没在黑暗中,祝秋紧紧攥着杜飞飞的手。
这大半年里,祝秋没少借着干活、歇脚的间隙跟其他矿工搭话,耳朵里攒了不少关于周边矿场的门道——哪家跟现在这个矿场是死对头,哪家的守卫更松,哪家的管事贪财好糊弄,他都在心里记了本账。
逃出矿场的那个晚上,他没敢有半分停留,拉着杜飞飞直奔那家和旧矿场积怨最深的矿场。路上脚步飞快,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生怕身后有追兵。他心里清楚,这两家素来不对付,按说不会轻易互通消息,但人心难测,万一那边为了讨好旧矿场把他们交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快到新矿场的地界时,他特意拉着杜飞飞绕了段远路,从一片荒草地里钻过去,借着月色把两人身上的泥土又抹了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直到看到新矿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攥紧了杜飞飞的手,低声道:“待会儿见了人,少说话,看我眼色。”
守卫们见两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狼狈,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耐。为首的守卫踢了踢祝秋的脚踝,粗声粗气地喝道:“又是两个跑出来的?看来最近的矿场是越来越管不住人了。”说着,朝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带回去,扔到最里面的矿道。”
祝秋被反剪着手臂往前推,踉跄了几步,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杜飞飞,示意她别反抗。
祝秋和杜飞飞就以这样的方式,在一个个矿区之间辗转。每到一处,他都先装作顺从的样子埋头干活,暗地里则抓紧一切机会打探父母的消息。
起初的几个矿区,周围的矿工里汉人还占了不少。他们大多和祝秋一样,是被国内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奸商强行拐卖至此的,彼此间说着熟悉的乡音,聊起家乡的遭遇,总能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默契。祝秋向他们打听消息时,虽未必能得到有用的线索,至少沟通顺畅,能把来意说清楚。
可随着他们辗转到更偏远的矿区,情况渐渐变了。周围的汉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样貌、装束各异的陌生人。他们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调古怪而急促,像是一串杂乱的音符。祝秋试着用汉话跟他们搭话,对方要么是茫然地摇头,要么是回以几句他听不懂的话语,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成了难题。
这让祝秋打探消息的难度陡增。他只能靠着观察对方的神色、手势来猜测意图,偶尔遇到一两个略懂些汉话的人,也往往词不达意,问不出个所以然。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听不明白的交谈,一种深深的疏离感涌上心头,他甚至开始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连父母的踪迹都更难寻觅了。
正因为两人是从其他矿区辗转而来,第二家矿场的守卫本就对来历不明的人格外提防,如今见他们神色间带着几分游离,更是加强了看管。无论是出工的次数、回棚屋的时间,都卡得格外严格,连吃饭时都有人盯着。
这样一来,两人在第二家矿场的日子比之前更难熬。原本还能趁守卫松懈时悄悄打探消息,如今稍一异动就会被喝止。祝秋试过几次想跟其他矿工搭话,都被巡逻的守卫用眼神逼退;杜飞飞想借着给大家送水的机会多听些信息,也总被盯得紧紧的。
日子一天天拉长,矿场的石墙仿佛越收越紧,连阳光都吝啬得只肯斜斜地扫过墙角。祝秋看着墙上刻下的划痕——那是他们用来记日的标记,已经密密麻麻排了二十多道,心里暗暗盘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找个机会,哪怕冒险也要松动一下这紧绷的局面。
连日来的奔波与寻觅终于有了回响,在踏遍第十余个矿场的尘土与荆棘后,祝秋那双因焦虑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他终于打探到了父母的下落。
这消息像一剂复杂的药剂,一半是甜,一半是涩。甜的是,父母、兄长还有妹妹都还活着。尽管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矿场里,他们定然受了无数苦楚,或许是身体被沉重的劳役压出了病根,或许是精神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可只要人还在,就有重逢的希望,就有把日子重新过起来的可能,不是吗?活着,本身就是最珍贵的馈赠。
然而,苦涩很快便漫过了那点微薄的甜。祝秋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矿工口中得知,父母他们早已不在澳洲的地界了,不知被什么人辗转带到了遥远的东南亚。那片陌生的土地,于他而言是全然的未知。
为了这短短几句关于亲人下落的消息,祝秋在黑暗与迷茫中足足跋涉了五个春秋。这五年里,他像一株在石缝中挣扎的野草,在矿场的繁重劳役与严密监视下,一边默默忍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一边从未放弃过打探亲人的蛛丝马迹。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询问,都可能换来一顿呵斥甚至毒打,但他眼里的光从未熄灭,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
如今,消息终于到手,哪怕前路依旧难测,祝秋也绝不会在此止步。他立刻找到了杜飞飞,两人在矿场一个隐蔽的角落低声商议起来。过往那些一同经历的逃亡岁月,让他们之间有着无需多言的默契。凭借着多年来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就的警觉与智慧,他们仔细规划着每一个细节,避开矿场守卫的视线,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两只蛰伏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再次挣脱了这最后一个牢笼的束缚。
这些年在矿场暗无天日的生活里,祝秋凭借着骨子里的韧劲与待人的真诚,也结识了不少来自四面八方、身份各异的朋友。他们中有经验老道的矿工,有消息灵通的商贩,也有偶尔途经此地的江湖客,虽然大多是三教九流之辈,却各有各的门路与义气。
自澳洲被开发以来,这片土地便成了各国势力觊觎的地方,港口处常年停泊着来自不同国家的船只,其中自然少不了与东南亚地区往来的商船、货船。这些船只载着货物,也载着各地的消息,在海域间穿梭不息。
祝秋知道,要前往东南亚,这些船只便是关键。他立刻联络了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凭着过往积累的情分与诚意,说明情况后,朋友们果然没有推辞,纷纷动用自己的关系帮忙打点。没过多久,消息便传来——有一艘前往东南亚的货船愿意带上他们。
就这样,在一个星月黯淡的夜晚,祝秋和杜飞飞揣着仅有的干粮与满腔的期盼,在朋友的接应下,悄悄登上了那艘即将启航的船只。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祝秋开些沉重的玩笑。这些年里,他仿佛总绕不开“被抓”的怪圈,不是刚从被抓的境遇里挣脱,就是走在通往被抓的路上。这不,才刚踏上东南亚的土地,双脚离开船板没多远,后脑勺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再次被人掳走。
不知过了多久,祝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一点点回笼。当他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到身边的杜飞飞也躺在不远处,气息平稳时,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心底涌起一股踏实感。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们第十几次落入他人之手了。一次次的经历,让这样的场面早已不再让他们惊慌失措,反倒多了几分麻木的镇定。对他们而言,只要彼此还在身边,没有被分开,再棘手的困境似乎也总有转圜的余地,算不上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杜飞飞比祝秋醒得稍早片刻,此刻见祝秋眼神里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茫,便不动声色地朝另一边瞥了眼——那里正有几个被一同抓来的人低声嘶吼着,满脸愤懑与不安。她迅速收回目光,凑近祝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我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偷听到旁边有人说话,好像……好像是说要把咱们抓去当壮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眼神却紧紧盯着祝秋,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信号。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远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压抑。
祝秋抬手轻轻摸了摸杜飞飞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你别太担心,他们既然费力气把咱们抓来,却没直接下死手,就说明短时间内不会危及咱们的性命,肯定还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现在情况不明,先沉住气,仔细观察观察周围的动静,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咱们再做打算。”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里透着一股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稳,仿佛想用这份镇定给身边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杜飞飞自然没有异议,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往角落缩了缩身子。她时不时皱皱鼻子,那股混杂着霉味、腥臭味的空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紧接着又忍不住伸出手,在胳膊上、脖颈间抓挠几下。
倒不是她吃不了苦,想当初和祝秋一同被困在矿场时,那里的环境同样糟糕,粉尘漫天、潮湿阴冷,她也咬牙挺了过来。可眼下这地方,实在恶劣得超出了预期——脚下的泥土黏腻湿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仿佛积攒了不知多少污秽;更要命的是,成群的苍蝇蚊子嗡嗡作响,像一团团黑雾似的围着人打转,叮得人浑身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疙瘩,痒意从皮肤深处钻出来,怎么抓都止不住,让人心烦意乱。
她悄悄瞥了祝秋一眼,见他正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便抿了抿唇,强忍着不适,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太过明显,免得分了他的心。
祝秋将杜飞飞的不适尽收眼底,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他比谁都清楚,这样污秽潮湿、蚊虫肆虐的环境,简直是疾病滋生的温床。那些嗡嗡作响的蚊虫,不仅带来难以忍受的瘙痒,更可能携带各种病菌,稍不留意就会染病。而一旦在这里拖得久了,别说寻找亲人,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斑驳的墙壁和角落里堆积的杂物上,心中愈发坚定了不能久留的念头。
就在祝秋和杜飞飞低声交流的间隙,牢房里其余被抓来的人,也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挣脱困境。
祝秋侧耳听了片刻,留意到那嘶吼声最大的两个人,嘴里说的是扶桑语。他们像失去理智的困兽,发疯似的用肩膀、后背撞击着头顶的木桩,木架被撞得“咯吱”作响,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伴随着他们含混不清的怒骂,脏话夹杂在粗重的喘息里,充满了绝望的暴戾。
地牢外的看守显然被这动静激怒了,隔着栅栏用兵器狠狠抽打下来,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和两人吃痛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半分退缩,稍微缓过劲来,便又像疯了一样扑向木桩,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倾泻在这冰冷的木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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