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可以重来(1)(2/2)
水温其实有些烫,但我懒得再去调整。我挤了一大把洗发水,用力揉搓着奶奶的头皮。老人的皮肤薄而脆弱,我的指甲无意中刮过她的头皮,她轻轻“嘶”了一声,但我没有在意。因为我的用力,奶奶的头不时碰撞到陶瓷洗脸池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心中毫无波澜,只想快点结束这麻烦的差事。
奶奶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承受着。洗完头,我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就扶她起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时,我注意到她后颈处有些发红,但什么也没说。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先用手腕内侧仔细试好水温,调到温热适宜的程度。然后轻轻的捧着温水湿润着奶奶的头发。洗发水的泡沫在我指间温柔地绽放,我的指尖轻轻地按摩着她的头皮,避开那些老年斑和脆弱的地方。我会问她:“奶奶,力道重不重?水烫不烫?”也许她会用含糊的声音说:“正好。”洗完后,我会用柔软的毛巾轻轻吸干水分,再用梳子小心地梳理她稀疏的白发。那个夏日的午后,卫生间里会有薄荷洗发水的清香,和一种名为“温柔”的东西静静流淌。
出嫁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亲戚朋友。摄影师张罗着拍全家福,大家按辈分高低在堂屋前站好。我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母亲身边,奶奶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三四个人。
“新娘往中间靠靠!”摄影师喊道。
我微微挪了一步,但仍然与奶奶保持着距离。奶奶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我。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我们的表情都凝固在相纸上——我在笑,但眼神有些飘忽;奶奶神情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也是唯一的念想。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在摄影师调整位置时,我会主动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奶奶也许会有些意外地抬头看我,我会对她微笑,说:“奶奶,我们一起照。”快门按下时,我会靠得更近一些,让她的体温透过衣裳传来。我会请求摄影师多拍几张,和奶奶单独合影,让她的脸庞和我的笑容定格在同一个画面里。那些照片会成为我日后最珍贵的宝物,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可以拿出来轻轻抚摸。
二十八岁那年春天,九十四岁的奶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最后那段时间,我忙于工作和自己刚满周岁的孩子,很少回老家看望她。偶尔去一次,也只是匆匆坐一会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的耳朵已经很背了,我需要很大声她才能听见,这让我觉得疲惫。
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挂掉电话,我平静地完成了会议发言,然后向领导请假。开车回老家的路上,我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太多悲伤的感觉。仪式上,我按照程序行礼、跪拜,看着奶奶的遗像,那张脸上是我熟悉的皱纹,但眼神似乎比记忆中柔和一些。
守灵那夜,我坐在角落,看着烛火摇曳。姑姑忽然坐到我身边,轻声说:“你奶奶最后几天,老是念叨你小时候的事。说你要是那次没被吓哭该多好,说你可能一直记恨她。”我愣住了,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在每个周末带着孩子去看她,让她的曾孙趴在她膝头。我会大声地、耐心地跟她说话,听她重复那些已经讲过很多遍的往事——关于战乱年代的逃难,关于她和爷爷的故事,关于六十年代的大饥荒,关于父亲小时候的淘气。我会握着她枯瘦的手,感受时光在那双手上留下的痕迹。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我会陪在床边,告诉她:“奶奶,我从来没记恨过你。”也许她会听见,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说了。
奶奶虽然不喜欢我,从来没有带过我,因为我而和我的母亲产生很多矛盾。但是无论她多么的不喜欢我,她始终是我父亲的娘,没有她也就没有疼爱我的父亲。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她的四分之一血液,我的眉梢眼角有着她的隐约轮廓。
无论奶奶多么不喜欢我,她终究是我的奶奶,有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些疏离的岁月里,她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注着我。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会在每一个可能的节点做出不同的选择——在六个月的午后破涕为笑,在七岁的秋天机智回应,在二十岁的夏天温柔以待,在出嫁那天紧紧相依,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静静陪伴。
但时光无法倒流。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些“如果”深埋心底,然后对我的孩子、对我的父母、对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当下,做出不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选择。也许这就是奶奶留给我的,最深刻的教诲——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去爱;在还能拥抱的时候,紧紧拥抱;在还能说话的时候,说出那些重要的话。
窗外的夕阳西下,我轻轻抚摸着那张被奶奶珍藏的、剪裁过的合照。照片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远,但此刻,在我心里,我们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
奶奶,如果真有来世,换我来逗你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