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可以重来(1)(1/2)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洒在土炕上,六个月的我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母亲小心翼翼地抽回被我攥着的手指,轻轻拍了我几下,确认我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她还要到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
我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时,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硕大的灰老鼠正沿着炕沿爬行,离我的脸颊不到一尺距离。它停顿了一下,黑豆般的眼睛与我对视。那一瞬间,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我“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哭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很快,门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裹脚女人特有的步伐,又快又碎,像密集的雨点敲打地面。门帘被掀开,穿着蓝色大襟褂的奶奶出现在门口,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向她伸出双手,以为会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可奶奶没有抱我,她在炕沿边停下,微微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向我靠近。那时我还不懂得“躲猫猫”的游戏,只看见一张被手捂住的、模糊的脸庞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然后,就在我哭声稍歇、好奇地看着那双捂住脸的手时,奶奶猛地将手拿开——
霎时间,一张放大的、布满皱纹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眼睛圆睁,嘴角咧开,做出夸张的表情。六个月的婴儿无法理解这是善意的逗弄,那突然出现的“巨脸”比老鼠更加恐怖。我浑身一颤,爆发出比刚才更凄厉、更持久的哭声。
奶奶愣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足无措地看着歇斯底里的我,脸上的皱纹因窘迫而更深了。她又试了试拍手,做出各种表情,可我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在炕上哭到精疲力竭。
很多年后母亲告诉我,从那以后,奶奶总觉得“这孩子跟我没缘分”,渐渐地不再主动亲近我。而母亲与奶奶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也因此添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在那个阳光斜照的午后,当奶奶用手捂住脸慢慢靠近时,我会努力止住哭泣,用懵懂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当她的手突然拿开,露出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时,我会咯咯地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她的皱纹。奶奶会惊喜地把我抱起来,用她特有的、带着烟草味的气息轻抚我的后背。母亲下工回来,会看见祖孙俩在院子里晒太阳,奶奶哼着走调的儿歌,我在她怀里咿呀学语。也许,很多矛盾就会在那个笑容里悄然消融。
七岁那年秋天,父亲用自行车把奶奶从老宅接来同住。放学后,父母还没下班,我在院子里跳房子。前院的刘姨靠在自家窗台上,和站在窗外的奶奶聊天。
“大娘,您这孙女可真活泼。”刘姨笑着说。
奶奶摇了摇头,用她那根枣木拐杖虚虚地点了点我的方向:“我一看到这个丫头头就疼。”
正在跳房子的我僵住了。水泥地上用粉笔画好的格子突然变得刺眼,手中的瓦片“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我低着头,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趴在炕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母亲新缝的被面。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就是不喜欢我?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当那句“我看到这个丫头头就疼”飘进耳朵时,我会捡起地上的瓦片,转过身,扬起一个七岁孩子最灿烂的笑容,对着刘姨家的窗户大声说:“俺刘姨,俺奶奶是和你说笑呢!她要是真看见我就头疼,就不会整天看我了。奶奶说了,只有后奶奶看孙女才会头疼,亲奶奶越看越欢喜!”
奶奶可能会愣住,然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许会绽开一个笑容,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刘姨会打趣道:“大娘,您这孙女可真机灵!”奶奶也许会招招手让我过去,用她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那个秋天的傍晚,也许会多一份温暖,少一道心伤。
二十岁那年夏天特别热,奶奶已经八十六岁了。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奉命给奶奶洗头。卫生间里,我调试着水温,心里却想着奶奶从小到大对我的不喜欢。奶奶站在浴室的洗手池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
“好了,奶奶,头低一点。”我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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