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路浮尘记(2/2)
浩劝我请假休息,我摇摇头:“这个项目成了,我就能升技术总监。不能因为怀孕就放弃。”
女儿出生前三天,我还在公司加班。羊水破的时候,我正在给团队做项目演示。被送往医院的路上,我给父亲打电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别怕,爸爸的盔甲还在呢。”
女儿出生在四月一个清晨。当我第一次抱起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涌上心头——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抱着我时的心情。
那种想要为她抵挡一切风雨的决心,那种希望她一生顺遂的祈愿,那种甘愿做她盔甲的深沉爱意。
女儿三岁那年,公司准备上市,内部进行大规模重组。一天下班后,总裁找我谈话,委婉地表示公司需要“更有冲劲、更能全心投入”的高管层。
他的话没有明说,但我听懂了弦外之音——一个有幼女的女高管,在他们看来就是“无法全心投入”。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在小区地下车库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疲惫的脸,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盔甲穿久了会累,该卸下时就卸下。”
但怎么卸?卸下了又是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我带女儿去公园。她蹲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那么专注,那么快乐。阳光洒在她小小的背影上,那一刻我突然想:我拼命打造这副金光闪闪的铠甲,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农村女孩不比别人差?为了成为父亲的骄傲?还是为了在这个对女性依然苛刻的社会里争得一席之地?
而我的女儿,她将来也需要这样一副沉重的铠甲吗?
那个周末,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辞去技术总监的职位,加入一家规模较小但氛围更包容的科技公司,担任首席技术官。新公司允许弹性工作制,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正看重的是能力而非性别。
父亲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失望,会问我为什么放弃那么好的职位。
但他最后只说:“累了就歇歇。爸爸的盔甲不是铁打的,是棉花做的——硬的时候能挡风遮雨,软的时候能当枕头靠靠。”
在新公司的日子,我找到了久违的平衡。依然忙碌,但不必为了证明什么而过度消耗自己;依然有压力,但学会了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清界限。
周末,我会带女儿去郊外,教她认识各种植物,就像父亲当年带我认识麦子、玉米和高粱一样。
女儿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来南京长住。每天我下班回家,都能看见他和女儿在阳台上,一个教另一个认字、背诗。
那些场景熟悉得让我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我又变成了那个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去上学的小女孩。
一天晚饭后,父亲和我坐在阳台上喝茶。上海的夜空难得能看见星星,但那晚有几颗特别亮。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常说的那句话吗?”父亲突然问。
“记得。‘爸爸会做你的盔甲。’”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其实啊,盔甲这个说法不太对。我更像是……像是给你打了把伞。小时候怕你淋雨,给你撑着;你长大了,就把伞交给你自己撑;等你也当了妈,你就得学会给自己和孩子一起撑伞。”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这伞啊,太重了会累手,太轻了挡不住雨。最难的不是打伞,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撑开,什么时候该收起来。”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想起这些年的种种:拼命学习为了离开农村,拼命工作为了证明自己,拼命平衡为了兼顾家庭和事业。
我确实撑起了一把大伞,但很少想过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大的伞,也很少想过伞下的人是否需要这样的庇护。
2015年,女儿小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辞去高薪职位,与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创业,专注于为女性提供科技职业培训。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我的老公伟。
“你现在的工作不是很好吗?稳定,高薪,受人尊重。”伟说。
“是很好,”我回答,“但不够好。”
不够好,是因为我看到太多年轻女性像我当年一样,需要打造一副沉重的铠甲才能在职场上生存。
不够好,是因为我想为女儿这一代人创造更友好的环境。
不够好,是因为我忽然理解了父亲那副“盔甲”的真意——它不该是负担,而该是翅膀。
创业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资金、人才、市场,每一个环节都是挑战。最困难的时候,团队只剩下三个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给父亲打电话,还没开口,他就说:“缺钱了?爸这还有点养老金。”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觉得这条路太难了。”
“难就对了,”父亲在电话那头笑,“容易的路,走得人多,就挤了。难的路,走的人少,风景才好。”
就在我们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候,公司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投资人是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她在投资会议上说:“我投资的不只是一个项目,更是一种可能性——证明女性在科技领域可以互相扶持、共同成长的可能性。”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工作量,把更多时间留给家庭和自己。
周末,我会和老公一起带女儿去博物馆、美术馆;假期,我们会回老家住几天,让女儿在田间地头奔跑,体验我曾经的童年。
父亲老了,背驼了,但精神还好。每次我们回去,他都要亲自下厨,做我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女儿总说:“外公做的饺子最好吃。”父亲就笑:“那是因为里面包着爱呢。”
现在,我四十八岁,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帮助了上千名女性进入科技行业。女儿上了大学,选择了社会学专业,她说想研究“为什么这个社会总要求女性证明自己”。
这个春天,父亲病倒了。我赶回老家,陪在他病床前。他已经很瘦,手上布满老年斑,但眼睛依然明亮。
“丫头,”他握着我的手,“你这辈子,没让爸爸失望过。”
我摇摇头:“我让你操了太多心。”
“操心是应该的,”他笑,“当爸的,哪有不操心的。但你知道吗?我最骄傲的不是你考了第几名,当了什么官,赚了多少钱。”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我最骄傲的,是你一直是你自己。我的盔甲没把你压垮,反而让你长出了自己的翅膀。”
窗外,麦田又绿了,风吹过时泛起层层波浪,像极了我童年记忆里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骑车送我上学时说过的话:“你要走出这片土地,去看我看不到的风景。”
我走出来了,看到了他看不到的风景。但如今我才明白,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回头时能看见来处;最坚实的盔甲不是钢铁,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清醒。
“爸,”我握紧他的手,“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
父亲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下辈子,换你做我的盔甲。”
三天后,父亲在睡梦中安详离去。
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整齐地存放着我从小到大写给他的每一封信、获得的每一张奖状、发表的每一篇文章的剪报。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我出生那天,他抱着我站在卫生院走廊的窗前,阳光洒在我们身上。
照片背后,是父亲熟悉的笔迹:“1974年5月12日,我的盔甲生效了。”
葬礼上,我没有哭。我知道,最好的告别不是泪水,而是活出他期望的样子——不是活成任何人的骄傲,而是活成自己生命的主人;不是永远穿着沉重的盔甲,而是知道何时该坚硬如铁,何时该柔软如水。
如今,当年轻的女性在职场中感到迷茫时,我常对她们说:“不必急着打造一副坚不可摧的盔甲。
先找到自己的内核,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外在的铠甲,而是来自内心的确信。”
是的,父亲给了我一副盔甲。但它最终没有困住我,而是让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如何既保护自己,又不被保护所束缚;既承担责任,又不被责任压垮;既追求卓越,又不被定义绑架。
人生不过是一场体验。我们赤手空拳而来,最终也将两手空空而去。但在这来去之间,我们爱过、痛过、挣扎过、领悟过,这就够了。
就像父亲给我的那副盔甲,它早已不是外在的负担,而是内化的智慧——知道何时该战斗,何时该和解;何时该坚持,何时该放下;何时该做盔甲,何时该做枕头。
麦田一岁一枯荣,河水年年流淌。我终究走出了那片土地,但我也终于懂得,真正的离开不是地理上的远离,而是心灵上的超越。而真正的回归,是带着所有的经历与感悟,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与世界和解。
父亲,你的盔甲,我收下了。它很轻,因为爱从来不是负担;它很重,因为它承载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而我,也将继续前行,带着这副特别的盔甲,也带着终于学会的——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同时,拥抱这个复杂而美丽的世界。
(内容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