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心思不同(1/2)
夜色已深,听竹小筑被离京庞大的声浪远远隔开,只余下风过竹梢的沙沙细响,与墙角不知名夏虫断续的低鸣。白日里舟车劳顿、初临巨城的紧张与喧嚣沉淀下来,化作每个人心头翻涌不息的暗流,在各自的房间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静默。
柳白猿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独自坐在一张硬木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是白日里那个沉凝决断的领袖,也不再是黑水镇时颓然躺卧的废人,此刻的背影,竟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萧索的孤寂。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伸手探入怀中内袋,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触及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他微微一颤,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老式的银壳怀表,外壳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暗,边角处甚至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显然常年随身携带,历经风霜。他用拇指摩挲着表壳冰凉的表面,指腹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仿佛泪滴般的凹陷——那是无数次无意识的抚摸留下的痕迹。
“咔哒。”
一声轻响,表壳弹开。
表盘早已停转,时针与分针永远定格在某个早已逝去的时刻。然而,吸引目光的并非停滞的时间,而是表盖内侧镶嵌着的一幅微型肖像。
那是用极细腻的笔触绘制的彩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却纤毫毕现。画中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外罩淡青比甲,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斜插一支玉簪。她眉目如画,温婉清丽,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仿佛能融化冰霜的柔和笑意,眼神清澈宁静,仿佛蕴含着整个春天的暖意与生机。画工极其传神,将女子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娴静、温柔与坚韧,捕捉得淋漓尽致。
沈清荷。
柳白猿的目光死死地凝固在那小小的肖像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画中人那抹穿越了时空与生死的温柔注视。他持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白日里面对莲姨质问时的决绝,面对弟子们请战时的威严,面对离京险境时的沉静……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幅小小的肖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那双重新燃起锐利锋芒的桃花眼中,此刻被汹涌的痛楚、无尽的愧疚、以及深埋心底十余年、几乎要将灵魂都灼穿的思念所淹没。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他染满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怀表外壳上,溅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这个曾凭一柄长剑让敌人闻风丧胆、也曾颓唐度日十余载的男人,此刻在无人看到的深夜,对着亡妻的画像,泪流满面。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哽咽的低语,破碎不成调:“清荷……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每一个字,都仿佛浸满了血与泪,带着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悔恨,“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与墙上那柄悬挂着的古朴长剑的阴影交叠在一起。剑是冷的,泪是热的,心是碎的。明日,他将再次握起那柄剑,为了一桩迟到了太久的承诺,一场或许没有归途的远行。而此刻,他只想在这无人打扰的片刻,与自己最深爱、也最亏欠的人,做一场短暂而无言的告别。
与柳白猿一墙之隔的正房西套间里,红药同样没有入睡。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抱膝坐在临窗的炕沿上,下巴抵着膝盖,怔怔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月光将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白日里强装的镇定与坚强,此刻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迷茫、悲伤、愤怒与隐隐恐惧的复杂神色。
莲姨的话,父亲从未提及的往事,母亲那温柔却模糊的形象,还有那个听起来就充满压迫感的“王家”和“王腾蛟”……这一切,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她原本简单的世界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因病早逝,父亲是厌倦江湖才隐居小镇。她虽然好奇,但见父亲讳莫如深,便也乖巧地不去多问,只是将那份对母亲的思念深埋心底,将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倾注在练武和照顾父亲、师弟们身上。
可如今,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揭开。母亲并非简单的病故,她的家族,她的婚姻,甚至她的死亡,都可能与那段被尘封的恩怨有关!而父亲……那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父亲,心中竟然埋藏着如此深重的痛苦与仇恨。
“娘……”红药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泛起朦胧的水光。她努力回忆,却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温暖的怀抱,好闻的淡淡香气,柔声哼唱的摇篮曲……更多的,是一片空白。这种空白,此刻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她又想起父亲白日里那决绝而沉重的眼神,想起他独自一人要面对的强大敌人。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她怕,怕父亲此去凶多吉少,怕自己才刚刚得知真相,就又要失去仅剩的至亲。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源自血脉的愤怒与不甘也在胸中升腾。凭什么?凭什么王家可以如此霸道?凭什么母亲的安宁死后都要被打扰?凭什么父亲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些许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她不能只是害怕,不能只是等待。她是沈清荷和柳白猿的女儿!父亲要去迎回母亲,要去面对强敌,她……也必须做些什么!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角立着的那柄细长单刀。刀在鞘中,安静无声。红药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变强,像父亲、像莲姨、甚至像李师兄那样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才能为母亲讨回公道!
西厢北间的窗户敞开着,夜风灌入,却吹不散屋内蒸腾的热气。石头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随着他的动作贲张起伏。
他正在练习柳白猿传授的“莽牛劲”中最基础的桩功——“铁牛耕地”。双脚如生根般扎在地面,腰胯下沉,双拳收于肋下,全身肌肉紧绷如铁,却又遵循着独特的呼吸法门,一吸一呼间,胸腔如风箱般鼓荡,气息绵长深沉。豆大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结实的胸膛和脊背不断滚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白日里车厢一战,虽然只是短暂交锋,却给石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看到了师傅弹指退敌的深不可测,看到了莲姨出手毙敌的狠辣果决,更看到了李长生那近乎妖孽的战斗直觉和叶轩隐藏的凌厉剑术。而自己呢?空有一身力气,却差点被匪徒偷袭得手,若不是李师兄及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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