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离京(2/2)
宅院名为“听竹小筑”,不大,却极尽精巧。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入门便是一道嶙峋的假山屏风,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水榭、曲廊、凉亭错落有致,掩映在疏疏朗朗的翠竹之间。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瞬间将外界的喧嚣与浑浊隔绝开来,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清净世界。
众人安顿下来。小院房间不多,但足够分配。柳白猿独自住东厢,莲姨和红药住在正房两侧的套间,石头、叶轩、李长生三人则住在西厢相邻的房间。
稍事休息,众人齐聚在临水的小花厅中。
柳白猿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池中倒映的竹影和天光,背影显得格外沉凝。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如深潭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领袖的决断力:
“离京,我们到了。”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事实的重量,“此地非比寻常。皇城脚下,贵胄如云,豪门林立。王家在此经营数代,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市井。王腾蛟此番法相大成,声势更隆,一举一动,牵动无数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莲姨身上:“小莲,联络旧友,探听消息之事,烦劳你了。首要,需知清荷安息之处确切所在,以及守墓人情况;其次,查明王家近期动向,尤其是王腾蛟本人是否已在离京,有何打算;其三,沈家……青州沈家如今在离京是何态度,对当年旧事,对王家的‘婚约’之言,作何反应。”
莲姨郑重点头,神色肃然:“我已约好了几位信得过的故交,明日便分头去打探。沈家那边……我有一位族中长辈,如今在沈家担任外府管事,或可一试。只是时隔多年,人心易变,需得谨慎。”
柳白猿颔首,目光移向几个年轻人,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你们几个,记住。离京不是黑水镇,更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江湖。这里每一条街巷,可能都藏着耳目;每一句闲谈,都可能被人曲解上报。从今日起,未经我或你们莲姨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这座‘听竹小筑’。日常所需,自有老仆操办。”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石头、叶轩、红药,最后在李长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练功不可懈怠。此地虽小,但清静安全,正是夯实基础、寻求突破的好时机。尤其是你们三个,”他看向石头、叶轩和李长生,“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离京风云际会,将来或有恶战,实力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莫要因为离开了武馆,便心生懈怠。”
石头挺起胸膛,大声道:“师傅放心!弟子一定加倍努力!”叶轩也肃然应是。红药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李长生平静地迎着柳白猿的目光,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柳白猿这番话,不仅是告诫,更是一种隐隐的期待。这位重新振作的师傅,似乎在谋划着什么,而这些年轻的弟子,或许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今晚好生休息,调匀气息。”柳白猿最后道,“离京这潭水,我们既然已经踏入,便再无退路。明日之后,步步皆需谨慎,事事皆要谋定而后动。”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离京的天空。站在小院角落一座两层小楼的露台上,李长生凭栏远眺。
远处,天街方向,两排煤气路灯已然点亮,连成两条璀璨夺目的光带,勾勒出笔直大道的轮廓。更远的地方,皇宫所在的“紫垣”区域,似乎有更加辉煌、更加柔和的光芒透出,那可能是电灯,也可能是某种更高级的照明方式,与普通街区的灯火截然不同。而近处的街巷里弄,星星点点的油灯光芒如同萤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明明灭灭,与远处那片光海形成了鲜明的层次。
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市声——车马声、叫卖声、甚至还有留声机播放的、扭曲变调的西洋舞曲声。空气不再仅仅是浑浊,而是流动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息。权力的铁锈味,金钱的铜臭味,阴谋的阴湿气,欲望的甜腻感……各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在这座巨城的夜色中交织、碰撞、发酵。
然而,在这片由人类欲望与文明造物构成的庞杂气息之下,李长生那被太初道种淬炼过、虽被压制却本质未变的灵觉,却隐约触碰到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原始、也更加宏大的“脉动”。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又像是无数生灵意念汇聚成的海洋,更似是此方世界本身“规则”在缓慢运转时发出的、唯有特定层次才能感知的“噪音”。离京,作为帝国中枢,人气汇聚之地,这种“脉动”尤为清晰和强烈。
“混乱是表,其下必有更深层的秩序与力量在博弈、在演化……”李长生心中默念。他对这道争世界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里的力量体系,恐怕远不止武道“外景”那么简单。王家所谓的“法相”,或许就是触摸到了某种更高层次规则力量的体现。
他收回目光,不再观望外界。转身回到房中,盘膝坐于床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