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武馆生活（2/2）

对于石头、红药、李长生，以及后来加入的叶轩而言，这半年是汗水、成长、与某种奇异“家庭”感交织的岁月。

每日寅时末，天色犹暗，镇上的喧嚣尚未苏醒，武馆小院里便已响起第一道声音——不是鸡鸣，是石头雷打不动的哈欠与沉重的脚步声。他负责劈柴烧水，这是柳白猿定下的规矩，谁最后完成晨练，次日便担此职。石头大大咧咧，心宽体胖，常常“荣膺”此任，却也乐呵呵地从不偷懒。斧头劈开硬木的“咔嚓”声，混杂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成了武馆一日最初的序曲。

紧接着，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李长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已换上那身浆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的粗布短打，先是在院中静立片刻，面对东方微熹，进行一种奇特的呼吸吐纳，胸膛起伏缓慢而深长，仿佛在与天地交换某种气息。这是他结合松涛掌要诀与自身对“气”的理解，摸索出的调息法，虽远不及道韵玄妙，却对稳固根基、蕴养精神颇有裨益。

随后，他会开始演练松涛掌。半年过去，这套基础掌法在他手中早已脱胎换骨。掌风不再仅仅是呜呜作响，而是带着一种沉凝浑厚的韵律，掌势展开，如长河奔流，滔滔不绝，又似老松盘根，沉稳如山。偶尔全力施为，掌缘空气会发出轻微的爆鸣，那是劲力高度凝聚、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征兆。他的“筑基”早已圆满，丹田气感稳固温热，随时可以尝试冲击“开窍”之境，但他并不着急，依旧每日打磨基础，将每一分力量都锤炼得精纯无比。

天色渐亮，红药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她提着她那柄柳叶般的细长单刀，来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

红药的刀法，与李长生的掌法、石头的拳法路数皆不相同。那是柳白猿单独传授的，名为“流风回雪”。刀光起处，不见刚猛霸道，唯有轻灵迅捷，如同春日流风，无孔不入，又如冬日回雪，飘忽难测。她身随刀走，步伐灵动如蝶，刀锋破空之声几不可闻，却总在不可思议的角度绽出寒芒。半年苦练，她的刀势越发绵密，隐隐有将周围丈许空间都纳入刀网的趋势。石头曾私下对李长生感叹，若不用内气硬拼，单论招式精妙，他恐怕在师姐刀下走不过二十招。

红药练刀时，神情专注冰冷，与平日那个默默操持家务、照顾师弟的温婉师姐判若两人。只有收刀入鞘的瞬间，她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属于少女的、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

当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辉洒满小院时，石头也结束了杂活，摩拳擦掌地加入晨练。他主修的依旧是“破山拳”，讲究以力破巧，气势雄浑。半年里，他的内气增长虽不及李长生变态，但也扎实了许多，拳风呼啸间，已能隐隐带动周身气流，双拳挥出，空气中隐有闷雷之声。他性子直，练拳也喜欢直来直往，常常对着那具饱经摧残的木人桩狂轰滥炸，打得木屑纷飞，呼喝连连，为清晨静谧的武馆注入一股蓬勃的野性活力。

辰时左右，早饭过后，便是四人一同进行基础训练的时间。扎马步、站桩、踢腿、练习发力技巧……这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功课，每日雷打不动。柳白猿偶尔会从躺椅上支起身子，眯着眼看一会儿，然后吐出几句懒洋洋却往往一针见血的点评。

“石头，腰塌了，力从地起，你那力都散到屁股上去了！”

“红药，刀意不错，杀气收着点，别老想着砍人。”

“李玄，劲是透了，神还差点意思，别老琢磨着怎么打穿木桩，想想怎么用掌风把树叶子一片片摘下来。”

对于叶轩，柳白猿的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让叶轩神情一凛。

“叶轩，肩膀绷那么紧干什么？怕伤口裂开？怕就别练。”

“脚下虚浮，根都没扎稳，学什么箭步？”

“眼神别乱瞟，看你的对手，看你的拳脚，别老看我。”

叶轩是四人中最晚入门，底子也最薄。他学的是最基础的“莽牛劲”，一种锤炼筋骨力气、培养气感的入门功法。他练得极为刻苦，甚至有些拼命，常常在其他三人休息时，依旧咬牙坚持多扎一刻钟马步，多挥一百次拳。汗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少年人逐渐结实起来的线条。他的进步速度，虽不如李长生那般惊世骇俗，却也远超寻常人，短短半年，已能感觉到微弱气感，筑基进度喜人。

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勤快懂事。主动包揽了更多杂务，对石头师兄的粗豪报以憨厚笑容，对红药师姐的照顾感激不尽，对李长生这位沉默却深不可测的师兄，则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敬与距离。他就像一颗努力汲取养分、急切想要长大的树苗，融入了武馆的土壤。

午后时光，有时是自由练习或切磋。石头最喜找人过招，常常缠着红药或李长生“指点”。与红药切磋，他往往被那神出鬼没的刀光逼得手忙脚乱，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与李长生切磋，则更加憋屈，对方那套松涛掌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又刁钻精准，总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又冷不丁被针扎一下的感觉。不过，在这种实战磨砺下，石头的应变和招式衔接，倒是提升了不少。

李长生与红药也偶尔切磋。两人风格迥异，一沉稳绵长，一轻灵迅疾，交手时往往精彩纷呈，看得石头和叶轩目不转睛。李长生能从红药的刀法中借鉴那份灵动与诡变，融入自己的掌势；红药也能从李长生滴水不漏的防御和精准的反击中，体会到何为“后发制人”与“劲力运用之妙”。

叶轩通常只在旁边观摩学习，偶尔在石头或红药鼓励下，下场体验几招，总是很快落败，但他从不气馁，眼睛反而更加明亮，仔细询问师兄师姐的发力技巧和应对思路。

切磋之外，便是维持武馆运转的杂务。修补漏雨的屋顶，加固摇晃的院门，开垦院子角落一小片菜地，去镇上采购米粮油盐……这些活计在分工协作下，倒也进行得井井有条。武馆依旧清贫，但比起半年前家徒四壁的景象，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生气。

每当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四人结束一天修炼，围坐在那张破旧的小木桌旁，吃着红药做的简单饭菜时，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石头会眉飞色舞地讲着镇上听来的趣闻，红药偶尔插话补充或纠正，叶轩总是认真倾听，适时露出腼腆的笑容或发出惊叹。李长生话最少，多是静静听着，但嘴角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面下，李长生的观察从未停止。

叶轩的进步，确实很快，但李长生总感觉，那“快”的背后，有一种刻意控制的痕迹。就像一个人明明能跑得更快，却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压着速度。叶轩对武学招式的理解，有时会流露出超出入门弟子应有的敏锐，尤其是在观摩切磋时，他偶尔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虽然立刻以“猜的”、“感觉是这样”掩饰过去，却让李长生心中疑窦更深。

更让李长生在意的是，有几次深夜，他隐约感应到叶轩房中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不同于莽牛劲的呼吸节奏，那节奏更绵长，更深沉，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感。当他凝神细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还有叶轩那双眼睛。平日里清澈温和，但当他独自一人、或沉思入神时，眼底深处会偶尔掠过一丝与十四岁少年绝不相符的沧桑、冷冽或……忧虑。那眼神，李长生曾在某些经历过大起大落、背负着重担的人眼中见过。

这个叶轩，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表面荡开的是乖巧努力的涟漪，水面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棱角。

柳白猿对此，似乎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他依旧终日与躺椅为伴，对徒弟们的进境不置可否，对武馆的窘迫视若无睹，只在极偶然的时刻，会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淡淡地扫过院中练武的四个年轻人，尤其是在叶轩身上，目光会多停留一瞬，然后，又恢复成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慵懒模样。

半年时光，四个出身、来历、秘密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在这破败的“有间武馆”里，练武、生活、成长，彼此间的纽带在日常点滴中悄然加深。

石头视大家为真正的家人，红药默默承担着长姐般的责任，叶轩努力扮演着乖巧感恩的小师弟，李长生则在静观其变中，稳步提升着自己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