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有间武馆(2/2)
男的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短打,腰间胡乱系着条布带,正卖力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女的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材娇小,穿着一身半旧的枣红色袄裤,布料结实,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起,露出纤细却覆盖着一层薄薄茧子的手腕脚踝。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未施粉黛的脸庞带着健康的红晕,眉眼清秀,眼神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机警。她不像少年那般高声吆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偶尔在少年说得太过火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角。
李长生本不欲理会,这类街头招揽在他眼中并无新意。他放慢脚步,打算从街对面安静走过。然而,就在他经过那张木桌前时,那圆脸少年眼尖,一眼就瞄到了他——一个虽然衣着朴素但身形挺拔、眼神清亮的生面孔年轻人,而且背上还用布裹着根长条状物事,看起来就有点“潜质”。
“哎!这位大哥!留步留步!”少年一个箭步就从桌子后面蹿了出来,热情洋溢地拦在了李长生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动作快得让旁边那红衣少女都微微蹙了下眉。
“大哥是刚来镇上吧?一看就是器宇不凡!”少年嘴皮子很溜,根本不给李长生插话的机会,“是不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或者想学点本事防身?我跟你说,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有间武馆’,那可是黑水镇响当当的字号!”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李长生脸上:“咱们馆主,那可是真正的武林前辈!早年走南闯北,会过多少英雄好汉!一身北派长拳,刚猛无俦,等闲十来个人近不了身!还有内家养气的功夫,练好了延年益寿!”
旁边那红衣少女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石头,别吹太过了。”
被叫做“石头”的少年不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对李长生火力全开:“谁吹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哥你看,”他指着自己,“我才学了半年,你看我这身板!”他用力鼓起胳膊上并不算突出的肌肉,“力气比原来大了不止一倍!以前扛一袋米都费劲,现在扛两袋爬坡都不带喘的!”
他又指了指少女:“还有我师姐红药,她也就比我早入门一年,你看她这利索劲儿!寻常地痞流氓,三两个根本不够她打的!咱们武馆教的,那是真功夫,实用!”
李长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这等推销话术,无论是在他曾经的修真界,还是在某些幻境游历中,都见得多了。无非是夸大其词,利用信息差和人们渴望变强的心理罢了。不过,他倒是对这“武馆”本身产生了一丝兴趣。初来此界,正需了解此地的力量体系,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观察窗口。
他任由少年说得口干舌燥,才平静地开口,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怎么收费?”
“收费?”石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更盛,伸出两根手指,“便宜!绝对公道!一个月,只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李长生心中微动。这个价格,确实比他预想的要便宜不少。按照他之前的观察和那本小册子的零星记载,镇上那些有点名气的镖局、护院或者正经武馆招收学徒,一个月的费用少说也得三五两,甚至更高,还未必能学到真东西。二两银子一个月,对于镇上普通学徒工或者小贩来说,可能不算少,但对于“传授武功”这种事而言,就显得有些过于低廉了。
是这武馆真有物美价廉的自信?还是经营惨淡,不得已低价揽客?抑或是……别有内情?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权衡之色,目光在热情洋溢的石头和旁边沉默却眼神清亮的红药之间扫了扫,最后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能带我去武馆看看吗?”
“能!当然能!”石头大喜过望,仿佛已经做成了一笔大生意,连忙转身对红药道:“师姐,你看着摊子,我带这位大哥去馆里瞧瞧!”说完,不由分说就要来拉李长生的胳膊。
李长生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淡淡道:“带路吧。”
“好嘞!大哥这边请!”石头也不在意,兴高采烈地在前头引路,嘴里还不停介绍着武馆的种种好处,什么馆主待人亲厚啊,师兄弟和睦啊,包教包会啊……
李长生跟着他,离开了那条冷清的横街,拐进了旁边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斑驳的院墙,地上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角落里堆着杂物和垃圾,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污水沟的气息。
走了一段,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发狭窄僻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发出低低的叫声。石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大哥,咱们武馆讲究清静,地方是偏了点,但正好能专心练功,不受打扰。”
李长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记着路径和周围环境。
又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几乎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晾晒着破旧衣物的夹道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个破旧不堪的院子。
院墙是土坯垒的,多处坍塌,只用一些树枝和破席子勉强遮挡。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板拼成的破门,其中一扇的门轴已经断裂,斜靠在墙上。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晰,只是那内容……
木牌上用拙劣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大字——有间武馆。
字写得歪歪扭扭,“武”字还少了一点,透着一股浓浓的敷衍和寒酸气。
院子里传来几声零散的呼喝,像是有人在练功,但声音有气无力,稀稀拉拉。透过坍塌的院墙缺口,能看到里面是一片坑洼不平的泥地,角落堆着些破烂的杂物,几件像是石锁、木桩的器械东倒西歪地放着,也都破旧不堪。
带路的石头到了门口,脸上兴奋的表情僵了僵,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和刚才吹嘘的“响当当字号”差距有点大。他讪讪地挠了挠头,回头看向李长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大哥,到了,这就是咱们武馆……那个,门面是旧了点,但里面……里面教的东西是真的!”
李长生停下脚步,站在那破败的院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摇摇欲坠的牌匾、坍塌的土墙、歪斜的破门,以及院子里传来的稀拉呼喝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旁边一脸紧张、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圆脸少年,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武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僻静破败的小巷空地里,让石头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有院子里那零星的、有气无力的呼喝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为这“有间武馆”的寒酸景象,增添了几分讽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