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玉碎情绝(1/2)
垂拱殿重门深阖,漏壶滴至三更。赵昚屏退内侍,又命撤去两廊烛幢,只留铜鼎残香。香雾被窗风搅得四散,案上半坛祭酒,碧澄映月。他自斟自酌,杯底刚空,忽一阵风扑帘,烛火齐灭,大殿沉入墨海,帷帐如黑潮翻涌,惟东窗残月斜照,碎光落盏,寒似锋刃。
酸泪至此再遏不住,悄悄湿透衮服。明日北使即到,金廷敕牒横案,和亲一笔,百年屈辱竟成他登基首局。父皇禅位方毕,第一道难题便是舍妹换太平。他仰首饮尽,掷杯“当啷”,叩案低哑连呼:“倒酒——倒酒!”
殿空无人,回声绕柱。他苦笑,登基首日便成孤家寡人,只得自提酒壶。壶未离案,一只素手从暗隅伸出,莹然执壶,酒液如线,碎玉声响。
“玲儿。”赵昚不抬眸,已识得那腕骨微凸的弧度,涩声喃喃:“你来了——”
“离宫三年,也学会借酒浇愁。”玲儿另取一盏,倾酒如线,举杯轻晃,“只是事后才知,酒不消愁,更添新愁。皇帝哥哥新登大宝,还望惜体。”
“你还肯叫我一声哥哥,我便踏实。”赵昚轻笑抬眸,眼眶通红,“今夜的我,你定觉陌生,连我自己都认不得了。”他在玲儿面前,不再称“朕”,只留一个“我”字,仿佛还是旧日少年。
“陌生不陌生,终归是从小疼我的哥哥。”月光映玲儿泪痕,她仍弯了弯嘴角,“尽抒心言,这里只有兄妹,没有御史。”
赵昚苦笑着仰颈一杯:“坐。”兄妹对案,残酒对残月,往事翻涌。
他先开口,嗓音沙哑:“还记得你小时候,拉着我逃学到太液池偷摘莲花,汁水染袖,母后责问,你一人顶罪。那时我只是冷宫孤子,要不是你护着,早被那些女人碾死。”
玲儿含泪而笑:“也记得哥哥十三岁,替我受罚,雪地里长跪,眉上都结冰。我站在檐下,用袖子捂脸,哭也不敢出声。”
说起少年划船、看灯、射柳,声音渐低。玲儿忽问:“自我离宫,哥哥可有一天安稳?”
皇帝攥杯良久,才叹道:“安字太难写。你走后,朝臣皆言人是我放走的,我不辩解,可储位之争日烈,我夜夜恐被废;如今登基,又忧边患。今日之前,父皇禅位;明日之后,北使临门。——这龙椅,原是用血和泪堆的。”
玲儿心头收紧,强撑着笑:“哥哥急急召我回宫,到底为何?”
赵昚沉吟,反问:“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南侵,你在历阳,见过血、执过刀,金人是什么模样,你亲眼见过。”
玲儿仰脖饮下一杯,掷盏案上:“刀口舔血的日子,金人和宋人一样,有爹有娘,刀劈入骨,也会流血流泪。什么丰功伟绩,什么国仇家恨,都是一条条命堆出来的累累白骨。”
赵昚执壶替她斟满:“依你看——金人隔江,铁骑虎视,靖康之耻犹在,我这个皇帝,该如何做?”
“收故土,雪国耻,万民所愿。”玲儿举杯浅抿,“可千里饿殍、万里白骨,也非人心所愿。哥哥为君,左右权衡,整军经武,蓄锐待机,不争一时胜负,只争万世太平。”
“太平……何其难。”赵昚苦笑,指尖摩挲杯沿,“又何尝不是血泪换来的……”
说罢,赵昚拍案而起,衮服袖口扫得案上杯盘乱晃,酒沫溅了一地。他举杯仰喉,烈酒如刀,一路烧到胸口,却浇不灭胸中那团火。
“……可我忍够了!”赵昚“砰”地拍案而起,冕旒乱颤,酒壶惊跳,琥珀色的酒液溅上他玄纁龙袍,像点点血星,“自我朝南渡,口口声声北伐,何曾真动过一兵一卒?今日朕把话撂在这里——十年之内,必复旧都,告庙太祖,洗雪靖康!金人要战,便战!朕宁做断头君,不当辱君王!”
“说得好!”玲儿举杯相迎,仰首一饮而尽。残酒顺着她雪颈滑下,过锁骨,没入衣襟,留下一道灼灼水线,像替热血开路,“哥哥志在天下,妹妹先干为敬!”
她抬手拭去酒渍,又提壶替赵昚斟满,酒线细若银丝:“北伐非朝夕之功——先索三年之安,养民蓄兵;再图五年之治,积谷屯田;一击必杀,还我河山!时间在我,不在敌!”
“知朕者,玲儿!”赵昚朗声大笑,举杯与她“叮”然相碰,碧瓷碎响中,兄妹二人对视,眼底燃着同一簇火。
赵昚大笑,举杯与她重重一磕,仰头又是一樽。兄妹二人推杯换盏,酒势如波——
壶口微倾,他替她斟满;她回腕,再替他添上。杯影交错,月光穿梭,案上玉光点点,仿佛银河倾翻。
酒过三巡,月影西斜。赵昚支颐,醉眼微饧,忽地伸手握住玲儿腕子,指腹掠过那截空荡荡的皓腕——
“你今日怎如此素雅?连耳坠也不戴,不符公主仪度。当年我送你的那只羊脂玉镯——去哪儿了?”
玲儿指尖一蜷,下意识掩住手腕,笑得心虚:“许……许是落在宫里了。”可她心里却想起青云观账上空出的那道口子——正是她午后典当填账的。
赵昚也不拆穿,只轻笑一声,探手入怀,掏出一只锦缎小囊。囊口松绳一拉,羊脂玉镯在月色下绽出柔光,温润如初,却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喏,朕再送你一只。”
他指腹掠过她腕侧,轻轻一套,冰凉的玉与灼热的肌肤相贴,“莫再去填那些账,朕送的东西,再丢了——可要罚你。”
玲儿鼻尖一酸,泪意涌上,忙要俯身行礼,却被赵昚托住肘弯,一把揽进怀里:“自家人,跪什么。”
他轻拍她背,像哄当年那个偷摘莲花的小丫头,声音低而哑:“你永远是我的小妹。”
窗外残月西移,清辉覆在兄妹肩头,玉镯泛出淡淡光晕,像给这动荡长夜系上一道无声的安。
玲儿酒到微醺,倚在赵昚肩头,声音带着潮热的酒气:“齐桓得管仲,而安天下——陛下也该有自己的千里驹。”她仰颈,又把一杯烈酒灌下,眸子被辛辣冲得发亮,“许仕林——文曲下凡,状元及第,又在边关滚过刀口。陛下召他回京辅政,既得皇家臂膀,又能展其雄图。故土何愁不复?国仇何愁不雪?”
“许仕林”三字一出,赵昚手臂蓦地一僵。怀中少女还漾着笑,他却像被冰水浇头,残醉瞬间退尽——“和亲”两个血字,又烙在眼底。他轻轻推开玲儿,转身背对,手掌按在案头一只明黄锦盒上,指节发白,声音低哑:“朕……不是个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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