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竹纸古村与纤维的坚韧(2/2)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竹纸村渐渐隐入竹海,竹帘沥水的“滴答”声仿佛还在溪流边回响。
小托姆捧着竹纸,感受着纸张的轻薄与坚韧,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北的黄土坡,那里隐约有座陶艺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制陶村’,村里的匠人用黄黏土烧制陶罐,陶土经过反复揉捏后坚实耐用,
一只陶罐要烧五日,越用越温润,只是现在,塑料罐多了,手工陶器少了,制陶的转轮都快锈了……”
竹纤维的清香还在指尖留存,艾琳娜知道,无论是坚韧的竹纸,还是泛黄的竹纸经,那些藏在纤维里的智慧,从不是对竹海的掠夺,
而是与草木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造竹纸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根竹子、
每一次抄造,就总能在轻薄的纸张中,承载文明的重量,也让那份流淌在竹纸记里的坚韧,永远滋养着每个与竹海相伴的日子。
离开竹纸村,循着陶土的腥气向西北穿越竹海,三月后,一片被黄土坡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沟壑边缘。
陶罐在窑前排列如静默的卫士,陶坊的泥地上堆着揉好的陶土,几位老匠人坐在黄土台旁,正用转轮塑形,
陶泥在掌心旋转如凝固的流云,空气中浮动着黏土的湿润与柴草的烟火气——这里便是以手工烧制陶器闻名的“制陶村”。
村口的老陶坊前,坐着位正在练泥的老汉,姓陶,大家都叫他陶老爹。
他的手掌被陶土染成赭黄,指腹带着常年揉泥的厚茧,却灵活地将不同黏度的黏土混合,熟泥在他膝间柔韧如绸缎。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摔打的陶泥:
“这黏土要选‘霜降后的黄土心’,含沙匀、可塑性强,烧出的陶罐能经千年存放不渗漏,越用越温润,现在的塑料罐看着轻便,却脆得像薄冰,三年就开裂变形。”
艾琳娜轻触陶坊外一只“绳纹”陶罐,陶身的纹路质朴如大地肌理,黏土的天然赭色在阳光下泛着沉厚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陶土的腥香与草木灰的余味,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制陶手艺传了很久吧?”
“四千二百年喽,”陶老爹指着村后的古龙窑,窑壁上还留着新石器时代的烟痕,
“从仰韶时,我们陶家的先祖就以制陶为生,那时烧的‘彩陶’,被先民用作炊具,《考工记》里都记着‘陶人为甗,实二鬴,厚半寸,唇寸’。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陶,光练揉泥就练了十六年,师父说陶土是黄土坡的血肉,要顺着它的性子塑形,才能让陶器藏着大地的厚重。”
他叹了口气,从陶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陶谱,上面用赭石勾勒着陶器的样式、烧制的技法,标注着“炊器宜厚重”“盛器要匀薄”。
小托姆展开一卷陶谱,麻纸已经被陶土浸成土黄,上面的图样粗犷如岩画,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转轮需硬木做”“窑火用松木烧”。“这些是制陶的秘诀吗?”
“是‘陶经’,”陶老爹的儿媳陶娘抱着一摞刚塑形的陶坯走来,陶坯在她臂弯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婆婆记的,哪片坡的黏土适合做细陶,哪类陶器该用‘拉坯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陶土的干湿,”她指着陶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掌心试出来的,太干则易裂,太湿则易塌,要像晨露浸润的黄土,柔而有骨才得形。”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糟朽,
“这是商代时的,上面还记着灾年怎么省陶土,说要把碎陶片碾成粉,掺新土做成‘夹砂陶’,借砂粒增强度,既耐用又显古意。”
沿着黄土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陶坊,地上散落着炸裂的陶片,墙角堆着生锈的修坯刀,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陶土与柴烟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布擦拭陶坯的毛边,动作轻柔如拂尘。
“那家是‘祖陶坊’,”
陶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窑洞,里面还藏着宋代的“青瓷罐”,“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陶土转,取土时唱夯歌,烧窑时比眼尖,晚上就在陶坊里听老人讲‘宁封子为陶正’的故事,
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不锈钢盆了,村里静得能听见陶轮转动的‘吱呀’声。”
陶坊旁的浸土池还盛着清水,黏土在池里慢慢泡软,墙角的练泥台上堆着反复揉捏的陶土,泛着均匀的油光,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施釉的矿物釉料,散发着淡淡的石腥味。
“这陶土要‘三泡三揉’,”陶老爹将陶土摔在石台上反复折叠,泥块在他手下渐渐变得绵密,
“清水泡去杂质,手工揉匀肌理,机器练泥的陶土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抗压的韧性。
去年有人想把转轮改成电动转盘,用化学釉料代替矿物釉,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黄土坡下来了几个开三轮车的人,拿着测厚仪检查陶壁,嘴里念叨着“收购价”“出货量”。“是来收陶器的杂货商,”
陶娘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制陶产量低,要我们往陶土里掺水泥,还说要用注浆成型代替拉坯,说这样更便宜。
我们说这自然的陶色是黄土的本色,纹路的粗细是手心的温度,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陶窑喝泥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黄土坡镀上一层金红,陶老爹突然起身:“该给‘双耳罐’修坯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陶坊”,只见他坐在转轮前,双脚蹬动踏板让陶坯旋转,右手持修坯刀沿着陶身游走,多余的陶泥在刃下卷曲如花瓣,罐口的弧度随刀锋的轻重渐趋圆融。
“这修坯要‘顺势而为’,”
陶老爹解释,“泥有流向,运刀要循迹,要像水流冲刷沟壑,曲直相济才得势。
老辈人说,陶土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承载,就像在黄土坡生活,要懂厚重才安稳。”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陶器的底部刻着细小的印记,有的像陶轮,有的像“陶”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陶记’,”陶老爹翻转一只老陶罐,底部用指甲刻着个极小的“陶”字,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陶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三圈纹’,”
他指着一只汉代陶鬲的腹部,“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件陶器都要对得起黄土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揉在泥里的信誉。”
夜里,陶坊的油灯亮着,陶老爹在灯下教陶娘施“青釉”,
用羊毛笔蘸取釉料均匀涂抹在陶坯表面,釉层的厚薄随陶器用途调整,炊器要厚釉防烫,盛器要薄釉透光。
“这施釉要‘匀净如一’,”陶老爹握着儿媳的手控制笔锋,“厚则流釉,薄则露胎,就像为人,要表里如一才可靠。”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做的陶快,可它刻不出‘陶记’,那些釉色只是化工的附着,没有黄土的魂。”
陶娘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厨具店关了,回来学制陶。”
陶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修坯刀:“好,好,回来就好,这陶土总要有人懂它的柔与刚。”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陶经”做档案,有的在陶坊前演示揉泥,陶老爹则带着陶娘教孩子们取土、
拉坯,说就算塑料罐再多,这手工制陶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陶土烧出生活的根基的。
当考古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制陶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陶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陶记”的老陶器,连连赞叹:
在陶记里的厚重,永远滋养着每一个与黄土坡相依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