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制墨古村与松烟的沉郁(2/2)
石屑在刃下纷飞如碎星,空气中浮动着端石的凉润与松烟墨的余香——这里便是以手工雕琢砚台闻名的“制砚村”。
村口的老砚坊前,坐着位正在选石的老汉,姓砚,大家都叫他砚老爹。
他的手掌被石粉磨得粗糙,指腹带着常年握凿的厚茧,却灵活地用指尖敲击砚石,听着石间传来的清越回响,石料在他膝间沉实如凝脂。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剖开的端石:
“这石料要选‘冬月的老坑端石’,石眼活、青花显,琢出的砚台能经千年滋养不干燥,越用越发墨,现在的塑料砚看着光滑,却涩得像砂纸,三年就磨秃笔尖。”
艾琳娜轻触砚坊外一方“鱼脑冻”砚台,石面的纹理细腻如凝脂,
端石的天然青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能闻到石材的土腥与蜂蜡的气息,忍不住问:
“老爹,这里的制砚手艺传了很久吧?”
“三千五百年喽,”砚老爹指着村后的采石洞,岩壁上还留着宋代凿石的痕迹,
“从春秋时,我们砚家的先祖就以制砚为生,那时琢的‘研磨器’,
被士人用作研墨,《诗经·小雅》里都记着‘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旁注便有‘古者无砚,以瓦为研’。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砚,光练辨石就练了十五年,师父说端石是河谷的精魄,要顺着它的肌理雕琢,才能让砚台藏着山水的温润。”
他叹了口气,从砚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砚谱,上面用朱砂勾勒着砚台的样式、雕刻的技法,标注着“写经砚宜浅池”“作画砚要深凹”。
小托姆展开一卷砚谱,宣纸已经被石粉浸成灰青,上面的图样古朴如岩画,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刻刀需乌钢锻”“磨石用砂岩制”。“这些是制砚的秘诀吗?”
“是‘砚经’,”砚老爹的孙子砚石抱着一块待琢的毛料走来,石料在他臂弯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我爷爷记的,哪处矿坑的端石适合做细砚,哪类纹样该用‘浮雕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石质的软硬,”他指着砚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指甲试出来的,太硬则拒墨,太软则损笔,要像初春的冻水,坚而不脆才得宜。”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糟朽,
“这是唐代时的,上面还记着乱世怎么省石料,说要把碎砚拼接成‘百衲砚’,借纹路遮接口,既实用又显古意。”
沿着石阶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砚坊,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砚坯,墙角堆着生锈的凿子,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石粉与桐油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砂纸打磨砚边,动作轻柔如抚玉。
“那家是‘祖砚坊’,”砚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石屋,案上还摆着清代的“端溪名砚”,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石山转,采石时唱山歌,凿砚时比手准,
晚上就在砚坊里听老人讲‘米芾拜石’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墨汁了,村里静得能听见刻刀凿石的‘笃笃’声。”
砚坊旁的浸石池还盛着山泉水,石料在水中慢慢去火气,
墙角的磨石台上摆着半成型的砚台,泛着均匀的光泽,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保养砚台的蜂蜡,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端石要‘三泡三琢’,”砚老爹用刻刀在石料上勾勒砚池轮廓,石屑在他脚下堆成细沙,
“泉水浸去石火,慢凿顺石纹,机器雕刻的砚台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蓄墨的灵气。
去年有人想把凿子改成电磨机,用普通青石冒充端石,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河谷边来了几个开货车的人,拿着放大镜检查石眼,嘴里念叨着“收购价”“收藏价值”。“是来收砚台的古玩商,”
砚石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制砚产量低,要我们往端石里注色增艳,还说要用机器雕刻代替手凿,说这样更精致。
我们说这自然的石纹是山水的年轮,雕工的深浅是心意的刻度,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砚坊喝石泉’。”
傍晚时分,夕阳为河谷镀上一层金红,砚老爹突然起身:“该凿‘随形砚’的砚堂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砚坊”,只见他根据石料的天然形状,用平凿慢慢开出砚堂,
再以圆凿修出砚池,每一刀都顺着石纹走向,让人工与天工浑然一体,石眼恰好落在砚边如星辰点缀。“这雕琢要‘顺势而为’,”
砚老爹解释,“石有灵性,凿刻要惜材,要像水流绕石,曲直相济才得趣。
老辈人说,端石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蓄墨,就像在河谷生活,要懂包容才深厚。”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砚台的底部刻着细小的款识,有的像石纹,有的像“砚”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砚记’,”砚老爹翻转一方老砚,底部用小凿刻着个极小的“砚”字,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砚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
你看这个‘三石纹’,”
他指着一方明代端砚的侧面,“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方砚台都要对得起石山的馈赠,不能以次充好,都是一辈辈人凿在石里的信誉。”
夜里,砚坊的油灯亮着,砚老爹在灯下教砚石雕“云纹”,用斜凿在砚边刻出流动的云气,
线条的虚实随石质的疏密调整,既要灵动飘逸,又不能伤损石性。“这细活要‘意在刀先’,”
砚老爹握着孙子的手控制凿子角度,“深则石崩,浅则纹平,就像作画,要气韵生动才得神。”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雕的快,可它刻不出‘砚记’,那些花纹只是程序的复制,没有山水的魂。”
砚石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文玩店关了,回来学制砚。”
砚老爹愣了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小刻刀:“好,好,回来就好,这端石总要有人懂它的硬与柔。”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砚经”做档案,有的在砚坊前演示辨石,砚老爹则带着砚石教孩子们采石、
凿砚,说就算塑料砚再多,这手工制砚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端石雕出书写的温润的。
当文房四宝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制砚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砚经”上的记载,摩挲着那些带着“砚记”的老砚,连连赞叹:
“这是传统制砚技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砚具都有笔墨的灵性!”
离开制砚村时,砚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方“素面端砚”,
砚台没有繁复雕刻,只保留着石料的天然肌理,石眼如眸、青花似云,研墨时细腻无声,蓄墨三日不涸。
“这砚要每日用清水养,”他把砚台递过来,带着石质的凉润,
“越养越温润,就像这河谷,流了千年,却藏着最包容的沉淀。
石可以采,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山水养出的温润。”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制砚村渐渐隐入河谷,刻刀凿石的“笃笃”声仿佛还在石山间回响。
小托姆捧着端砚,感受着石质的坚实与凉润,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东南的竹海,那里隐约有座竹编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竹纸村’,村里的匠人用嫩竹纤维抄造竹纸,纸浆经过反复捶打后坚韧洁白,
一刀竹纸要做两月,越存越宜书写,只是现在,复印纸多了,手工竹纸少了,捣浆的木槌都快锈了……”
端石的温润还在掌心留存,艾琳娜知道,无论是温润的砚台,还是泛黄的砚经,那些藏在石纹里的智慧,
从不是对河谷的掠夺,而是与山石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制砚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端石、
每一次雕琢,就总能在坚硬的石材中,琢出书写的包容,也让那份流淌在砚记里的厚重,永远滋养着每个与河谷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