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造船古村与樟木的沉稳(1/2)
离开马鞍村,循着樟木的清香向东方穿越草原,三月后,一片被海岸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渔港旁。
木船在船坞里静卧如蓄势的游龙,船坊的滩涂上堆着解好的木料,几位老匠人坐在樟树下,
正用锛子刨削船板,木屑在刃下纷飞如白雪,空气中浮动着樟木的醇厚与桐油的涩香——这里便是以手工打造木船闻名的“造船村”。
村口的老船坊前,坐着位正在量材的老汉,姓船,大家都叫他船老爹。
他的手掌被木刺划出道道浅痕,指腹带着常年握锛的厚茧,却灵活地用鲁班尺丈量樟木,木料在他膝间沉实如磐石。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刨光的船底板:
“这樟木要选‘百年樟的芯材’,木质坚硬、含油足,造出的渔船能经五十年风浪不腐朽,越航越稳,现在的铁皮船看着坚固,却脆得像薄冰,三年就锈穿船底。”
艾琳娜轻触船坊外一艘“三桅”渔船的船舷,木板的拼接严丝合缝如天然生成,樟木的天然暗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木料特有的芳香与松脂的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造船手艺传了很久吧?”
“三千二百年喽,”船老爹指着村后的古船台,礁石上还留着宋代造船的凿痕,
“从春秋战国时,我们船家的先祖就以造船为生,那时造的‘楼船’,被水师用作战船,《越绝书》里都记着‘勾践伐吴,大翼一艘,广一丈五尺二寸,长十丈’。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造船,光练榫卯就练了十三年,师父说樟木是海岸的脊梁,要顺着它的纹理拼接,才能让木船藏着大海的沉稳。”
他叹了口气,从船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船谱,上面用墨笔勾勒着船体的样式、拼装的技法,标注着“深海船宜宽底”“内河船要尖首”。
小托姆展开一卷船谱,麻布纸已经被桐油浸成棕黄,上面的图样繁复如星图,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锛子需青钢锻”“船钉用紫铜铸”。“这些是造船的秘诀吗?”
“是‘船经’,”船老爹的孙子船帆抱着一根待凿的龙骨走来,木料在他臂弯里泛着笔直的纹路,
“我爷爷记的,哪段樟木适合做船底,哪类船只该用‘鱼鳞榫’,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木板的厚薄,”
他指着船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浮力测试出来的,太厚则船沉,太薄则抗浪弱,要像海龟的背甲,厚重却灵动才得势。”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糟朽,
“这是明代时的,上面还记着灾年怎么省木料,说要把旧船拆料重拼,掺新木做成‘子母船’,借结构补短板,既坚固又显巧思。”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船坊,地上散落着腐朽的船板,墙角堆着生锈的船钉,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
还飘着木屑与桐油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麻丝填塞船缝,动作细致如绣花。
“那家是‘祖船坊’,”船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船坞,坞里还泊着清代的“红头船”,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木料转,解木时唱渔歌,刨板时比手准,晚上就在船坊里听老人讲‘郑和宝船’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铁皮船了,村里静得能听见锛子刨木的‘沙沙’声。”
船坊旁的晾木架还支着粗壮的樟木,木料在海风里慢慢阴干,墙角的储油缸里盛着熬好的桐油,泛着均匀的深褐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防蛀的樟木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樟木要‘三浸三晒’,”船老爹用船凿在木板上开出榫眼,木屑在他脚下堆成小丘,
“海水浸去木性,日光晒硬纤维,机器切割的木料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抗风浪的韧劲。
去年有人想把晾木架改成烘干房,用铁钉代替榫卯,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海岸边来了几个开货船的人,拿着测厚仪检查船板,嘴里念叨着“载货量”“航速参数”。
“是来订渔船的渔行老板,”船帆的脸色沉了沉,
“他们说手工木船工期长,要我们往樟木里掺速生林,还说要用机器拼接代替手工榫卯,说这样更高效。
我们说这自然的木纹是樟木的年轮,接缝的严密是匠心的尺度,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船坞喝海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海岸镀上一层金红,船老爹突然起身:“该给‘双桅渔船’装肋骨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船坊”,只见他指挥着匠人将弧形樟木抬上船架,以“燕尾榫”将肋骨与龙骨咬合,再用铜钉加固,每一处拼接都严丝合缝,让分散的木板渐渐显出游龙般的弧度。
“这拼装要‘气血贯通’,”船老爹解释,“木有伸缩,榫卯要留余地,要像鱼的骨骼,环环相扣才得劲。
老辈人说,樟木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破浪,就像在海岸生活,要懂借力才远航。”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船板的内侧刻着细小的符号,有的像船锚,有的像“船”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船记’,”船老爹指着船底的一块老木板,上面刻着个极小的“船”字篆纹,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船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波浪纹’,”
他指着一艘传世古船的舱壁,“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艘木船都要对得起大海的馈赠,不能敷衍了事,都是一辈辈人凿在木里的信誉。”
夜里,船坊的油灯亮着,船老爹在灯下教船帆画“船样”,用墨笔在羊皮纸上勾勒船体的比例,吃水线的深浅随海域的风浪调整。
“这绘图要‘胸有全船’,”船老爹握着孙子的手控制笔锋,“差一寸则船倾,偏一分则舵滞,就像掌舵,要精准无误才平安。”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造的船快,可它刻不出‘船记’,那些钢板只是焊接的组合,没有大海的魂。”
船帆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航运公司股份退了,回来学造船。”
船老爹愣了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锛子:“好,好,回来就好,这樟木总要有人懂它的沉与韧。”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船经”做档案,有的在船坊前演示刨板,船老爹则带着船帆教孩子们辨木、
凿榫,说就算铁皮船再多,这手工木船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樟木造出劈波斩浪的风骨的。
当航海史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造船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船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船记”的老木船,连连赞叹:“这是传统造船技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船舶都有海洋的灵性!”
离开造船村时,船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只“樟木船模”,船身按古船比例微缩,甲板上的桐油还带着新鲜的光泽,托在手里能感受到樟木的沉实与光滑。
“这船模要放在窗台上,”他把船模递过来,带着木料的清香,“能避蚊虫,就像这海岸,守了千年港湾,却藏着最踏实的远航。
木可以伐,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海浪炼出的沉稳。”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造船村渐渐隐入海岸,锛子刨木的“沙沙”声仿佛还在渔港边回响。
小托姆托着船模,感受着樟木的细腻与分量,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南方的椰林,那里隐约有座藤编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藤编村’,村里的匠人用黄藤编织箩筐,藤条经过浸泡处理后柔韧如绳,
一只藤篮要编十日,越用越结实,只是现在,塑料筐多了,手工藤编少了,劈藤的篾刀都快锈了……”
樟木的清香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沉稳的木船,还是泛黄的船经,那些藏在榫卯里的智慧,从不是对海岸的掠夺,
而是与大海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造船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段樟木、
每一次拼接,就总能在坚硬的木料中,造出生活的远航,也让那份流淌在船记里的勇气,永远滋养着每个与海岸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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