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冰雕古村与冰灯的晶莹(2/2)
纸膜在帘上凝结如薄翼,空气中浮动着稻草的青涩与草木灰的微涩——这里便是以手工抄造草纸闻名的“草纸村”。
村口的老纸坊前,坐着位正在捶打稻草的老汉,姓稻,大家都叫他稻老爹。他的手掌被草屑划出道道细痕,
指腹带着常年揉捻纸浆的粗糙,却灵活地用木杵反复捶击草团,纤维在石臼中渐渐变得绵密如棉絮。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把捶好的草纤维:“这稻草要选‘霜降后的晚稻杆’,
纤维长、韧性足,抄出的草纸能经五十年虫蛀不脆化,越存越柔,现在的再生纸看着白净,却脆得像枯叶,三年就散架掉渣。”
艾琳娜轻触纸坊外一叠晾好的草纸,纸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纤维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密的网状,
凑近能闻到稻草特有的草木清香,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草纸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七百年喽,”稻老爹指着村后的晒谷场,
“从东晋时,我们稻家就以造纸为生,那时造的‘麻纸’,被文人用作草稿,《齐民要术》里都记着‘稻杆可造纸,价廉而适用’。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造纸,光练捶草就练了六年,师父说稻草是土地的毛发,要顺着它的性子舒展,才能让纸张藏着田野的绵柔。”
他叹了口气,从纸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纸谱,上面用墨笔描绘着造纸的工序、纸药的配方,标注着“书写纸宜细滑”“包装纸要厚实”。
小托姆展开一卷纸谱,草纸已经被岁月浸成浅黄,上面的工序图线条质朴,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纸帘须以竹丝编之”“纸药当取杨桃藤”。“此乃造纸之秘诀乎?”
“乃‘草经’也,”稻老爹之女稻禾手捧一帘刚抄好之湿纸而来,纸膜于其手中轻薄如蝉翼,
“余祖父所记,何片稻田之稻草宜为细纸,何类纸品当用‘双层抄’,皆书之甚明。又此纸浆之浓度,”其指纸谱上之批注,
“乃祖辈以竹帘试之而出者,稠则显粗糙,稀则难成形,必如山间之晨雾,浓淡相宜方得法。”其指最旧之一本,纸页边缘已发黑发脆,
“此乃唐朝之物,其上犹记荒年如何省草料,言当以旧纸回炉重抄,掺新浆成‘再生草纸’,借纹理显古意,既节俭又耐用。”
沿田埂路往村中行,可见不少废弃之纸坊,地上散落着朽坏之竹帘,墙角堆着凝固之纸浆,
唯数家仍在忙碌之作坊中,尚飘着石灰与稻草之气息,老纸匠们正以细毛刷整理纸边,动作轻柔如掸尘。
“那家乃‘祖纸坊’,”稻老爹指村中心之老水碓,“村中老人们轮流守之,言不可使此门手艺绝矣。余幼时,全村人皆围绕稻草转,割稻时唱田歌,
抄纸时比快手,夜则于纸坊中听老人讲‘蔡伦改进造纸术’之故事,哪似今,年轻人皆往城中买打印纸矣,村中静得能闻竹帘沥水之‘滴答’声。”
纸坊旁之蒸煮锅犹冒着热气,稻草于石灰水中渐软,墙角之晒纸架上晾着半干之草纸,于阳光下泛着自然之米黄色,旁之陶罐中盛着用以悬浮纸浆之纸药,散发着淡淡之草香。
“这稻草要‘三煮三捶’,”稻老爹用木耙搅动纸浆,纤维在水中均匀散开,
“石灰水煮能去草节,捶打能让纤维分离,机器打碎的纸浆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交织的绵密。
去年有人想把蒸煮锅换成高压锅,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村外来了几个开三轮车的人,拿着卡尺测量纸张,嘴里念叨着“克重标准”“批发利润”。
“是来收纸的商贩,”稻禾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草纸成本高,要我们往纸浆里加漂白粉,还说要机器压制代替晾晒,说这样更平整。
我们说这自然的米白是稻草的本色,纤维的纹路是时光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稻田喝泥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稻田镀上一层金红,稻老爹突然起身:“该抄‘祭祀纸’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纸坊”,只见他将纸浆与杨桃藤汁按比例调和,
手持竹帘在浆池中轻轻一荡,再以“斜拉法”将多余水分沥去,纸膜在帘上厚薄均匀,纤维交织如蛛网。
“这抄纸要‘手随心动’,”
稻老爹解释,“帘入浆要稳,起帘要快,要像撒网捕鱼,松紧有度才得匀。
老辈人说,纸浆记着匠人的力道,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承墨,就像种庄稼,要根基扎实才丰收。”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纸张的角落钤着细小的印记,有的像稻穗,有的像镰刀。“这些是标记吗?”
“是‘草记’,”稻老爹拿起一张钤着稻穗印的草纸,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纸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稻’字印,”
他指着一叠旧纸的边缘,“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张纸都要对得起稻草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抄在纸里的信誉。”
夜里,纸坊的油灯亮着,稻老爹在灯下教稻禾调纸药,将杨桃藤捣成黏液,按比例掺入纸浆,确保纤维能均匀悬浮。
“这细活要‘恰到好处’,”
稻老爹握着女儿的手控制浓度,“稀了则纤维沉底,稠了则纸张僵硬,就像做事,要分寸得当才圆满。”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造的纸快,可它钤不出‘草记’,那些纤维只是机械的排列,没有田野的魂。”
稻禾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文具店关了,回来学造纸。”
稻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竹帘:“好,好,回来就好,这稻草总要有人懂它的性子。”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草经”做档案,有的在纸坊前演示造纸,稻老爹则带着稻禾教孩子们割稻、
捶草,说就算打印纸再多,这手工草纸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稻草留住笔墨的。
当民俗文化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草纸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草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草记”的老草纸,连连赞叹:
“这是传统草纸工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纸品都有农耕文明的印记!”
离开草纸村时,稻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刀“祭祀草纸”,纸张的边缘还留着手工抄造的毛边,卷起来能感受到草纤维的弹性。
“这纸要用来写家书,”他把纸递过来,带着稻草的清香,“越写越吸墨,就像这稻田,种了千年,却藏着最踏实的烟火气。
草可以割,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稻香浸出的绵柔。”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草纸村渐渐隐入稻田,竹帘沥水的“滴答”声仿佛还在河谷间回响。
小托姆捏着草纸的边角,感受着纸张的轻薄与结实,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南的茶园,那里隐约有座茶饼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茶饼村’,村里的匠人用春茶压制茶饼,茶叶经过蒸软发酵后醇厚回甘,一饼茶要压千锤,越陈越香,只是现在,袋泡茶多了,手工茶饼少了,压茶的石模都快朽了……”
稻草的清香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质朴的草纸,还是泛黄的草经,那些藏在纤维里的智慧,从不是对田野的掠夺,
而是与土地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造纸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根稻草、
每一次抄造,就总能在轻薄的纸页中,承载生活的重量,也让那份流淌在草记里的质朴,永远滋养着每个与稻田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