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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泥塑古村与泥像的朴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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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总能在粗粝的泥质中,捏出生活的本真,也让那份流淌在泥记里的厚重,永远滋养着每个与黄土塬相伴的日子。

离开泥塑村,循着紫砂泥的醇厚向南方穿越黄土塬,三月后,一片被茶山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溪谷深处。

紫砂茶具在茶案上陈列如沉静的古玉,茶器坊的泥台上晾着待烧的壶坯,几位老匠人坐在茶香里,

正用竹刀修整壶型,泥屑在指尖飘落如碎金,空气中浮动着紫砂泥的温润与松柴的焦香——这里便是以手工烧制紫砂茶具闻名的“茶器村”。

村口的老茶器坊前,坐着位正在练泥的老汉,姓砂,大家都叫他砂老爹。他的手掌被紫砂泥染成紫褐色,指腹带着常年揉泥的厚实茧子,

却灵活地用木杵反复捶击泥块,泥料在他膝下渐渐变得绵密如缎。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揉好的紫砂泥:

“这紫泥要选‘黄龙山脉的百年矿层’,砂质匀细、透气性佳,烧出的茶壶能经百年养茶不褪色,越用越润,现在的灌浆壶看着规整,却僵得像石块,三年就失透气之性。”

艾琳娜轻触茶器坊外一把“石瓢”紫砂壶,壶身的指纹印深浅交错,壶盖与壶身严丝合缝,

凑近能闻到紫砂特有的矿物清香,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紫砂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三百年喽,”砂老爹指着村后的矿坑,

“从北宋时,我们砂家就以制壶为生,那时做的‘供春壶’,被茶人奉为珍品,《阳羡茗壶系》里都记着‘供春,学使吴颐山家僮也,制宜兴茶壶,款式不一,而此为最古’。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壶,光练打泥条就练了九年,师父说紫砂泥是山骨的精魂,要顺着它的肌理塑形,才能让茶器藏着山水的灵气。”

他叹了口气,从茶器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壶谱,上面用朱砂描绘着壶型的样式、窑火的火候,标注着“泡红茶宜朱泥”“泡绿茶需紫泥”。

小托姆展开一卷壶谱,宣纸已经被茶渍浸成琥珀色,上面的壶图线条圆润,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竹刀需老竹制”“窑柴要松木劈”。“这些是制壶的秘诀吗?”

“是‘砂经’,”砂老爹的女儿砂月捧着一把待修的旧壶走来,壶身在她臂弯里泛着温润的包浆,

“我爷爷记的,哪处矿层的泥料带‘金星砂’,哪类壶型该用‘镶接成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壶壁的薄厚,”她指着壶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掌心量着试出来的,厚了闷茶气,薄了失保温,要像山涧的卵石,虚实相济才得法。”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发脆,

“这是明朝时的,上面还记着荒年怎么省泥料,说要把废壶碎泥重新炼合,掺新泥做成‘绞泥壶’,借纹理显巧思,既节俭又雅致。”

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茶器坊,地上散落着烧裂的壶坯,墙角堆着生锈的模具,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矿泥与茶油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砂纸打磨壶盖的边缘,动作轻柔如抚玉。

“那家是‘祖壶坊’,”砂老爹指着村中心的龙窑,“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泥料转,采矿时唱山歌,制壶时比手稳,晚上就在坊里听老人讲‘时大彬制壶’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玻璃壶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竹刀刮泥的‘沙沙’声。”

茶器坊旁的炼泥池还盛着清水,紫砂泥在水中慢慢沉淀杂质,墙角的晾坯架上摆着待烧的壶坯,表面结着层细密的白霜,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修补壶裂的脂泥,散发着淡淡的矿土香。

“这泥料要‘七揉七炼’,”砂老爹将泥坯往案上摔打,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水洗能去铁砂,捶炼能让砂粒匀布,机器炼的泥料看着细,却没这股子能透气的活性。去年有人想把炼泥池改成水泥槽,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山下来了几个开轿车的人,拿着测厚仪检查壶壁,嘴里念叨着“标准化生产”“市场定价”。“是来收茶壶的茶商,”

砂月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制壶产量低,要我们用模具灌浆,还说要往泥里加化工色素,说这样颜色更鲜亮。

我们说这自然的砂色是矿山的本色,壶身的肌理是时光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矿坑喝山泉’。”

傍晚时分,夕阳为茶山镀上一层金红,砂老爹突然起身:“该修‘仿古如意’壶的壶嘴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壶坊”,只见他将壶坯固定在转盘上,先用竹刀削出壶嘴的弧度,再以细针在壶嘴内壁戳出细密的透气孔,最后用脂泥将壶嘴与壶身粘合,接口处处理得浑然一体。

“这制壶要‘气韵贯通’,”砂老爹解释,“壶嘴、壶把、壶身要成一线,水流要流畅如泉,要像品茶,知味知韵才得真趣。

老辈人说,紫砂泥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润茶,就像种茶,要懂水土才得甘醇。”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茶壶的壶底刻着细小的印章,有的像山峦,有的像茶壶。“这些是标记吗?”

“是‘砂记’,”砂老爹翻转一把旧壶,底部刻着个小小的“砂”字章,“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制壶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回纹足’,”

他指着一把古壶的底足,“是我太爷爷创的,说每把壶都要对得起矿山的馈赠,不能以次充好,都是一辈辈人刻在泥里的信誉。”

夜里,茶器坊的油灯亮着,砂老爹在灯下教砂月做“壶盖卡盖”,用竹刀反复修整壶口与壶盖的弧度,确保两者之间“晃而不掉,紧而不滞”。

“这细活要‘毫厘不差’,”砂老爹握着女儿的手控制力度,“偏则漏水,松则失气,就像做事,要精准才得圆满。”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做的壶快,可它刻不出‘砂记’,那些线条只是程序的复刻,没有山水的魂。”

砂月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茶馆关了,回来学制壶。”

砂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竹刀:“好,好,回来就好,这紫砂泥总要有人懂它的性子。”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砂经”做档案,有的在坊前演示制壶,砂老爹则带着砂月教孩子们炼泥、

打坯,说就算玻璃壶再多,这手工紫砂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矿泥养出茶香的。

当茶文化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茶器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砂经”上的记载,摩挲着那些带着“砂记”的老茶壶,连连赞叹:“这是紫砂技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茶具都有茶人风骨!”

离开茶器村时,砂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把“小品西施”壶,壶身只做了简单的圆纹,泥料的砂粒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这壶要泡明前龙井,”他把茶壶递过来,带着窑火的余温,

“越泡越有茶味,就像这茶山,长在溪谷千年,却藏着最清冽的甘醇。泥可以采,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窑火炼出的温润。”

走在下山的路上,身后的茶器村渐渐隐入茶山,竹刀刮泥的“沙沙”声仿佛还在溪谷间回响。

小托姆摩挲着紫砂壶的温润表面,感受着砂粒的细腻,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东北的林海,那里隐约有座桦皮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桦皮镇’,镇里的匠人用桦树皮缝制器皿,树皮经过蒸煮处理后柔韧防水,一只桦皮篓要缝百针,越用越韧,只是现在,塑胶容器多了,手工桦皮器少了,鞣制树皮的木桶都快朽了……”

紫砂泥的醇厚还在掌心留存,艾琳娜知道,无论是温润的茶器,还是泛黄的砂经,那些藏在指纹里的智慧,从不是对矿山的掠夺,

而是与山水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制壶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把矿泥、

每一次揉捏,就总能在粗粝的砂质中,泡出生活的甘醇,也让那份流淌在砂记里的雅致,永远滋养着每个与茶山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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