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2章 年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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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中分头,个头敦实,接过中介手里的大喇叭,凑到嘴边。
喇叭“滋啦”响了一声,他侧了侧头,又拍了拍话筒,等杂音小了,才开口。
“各位工友,欢迎来长乐造船。我是人事部的,姓王。今天的招工程序,我简单说一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资料审核。拿着你的身份证、毕业证、技能证书、特种作业操作证,到对应的窗口进行初步审核。没带原件的,有复印件也行,但入职时必须补验原件。”
“第二,笔试。焊工、电工、起重工这些技术工种,有专业笔试,二十分钟,都是基础知识。其他工种没有。”
“第三,实操考试。焊工、装配工、起重工、机加工,需要现场操作。厂里准备了材料和设备,按考官要求完成指定项目。”
“第四,面试。我们会有专业工程师和车间负责人跟你面谈,了解你的工作经验、技术特长。”
“流程走完,三天内通知结果。被录用的,会电话告知入职时间、需要带的材料。没被录用的,也会收到短信通知。”
这人停了停,让,听从工作人员安排。第二,实操考试注意安全,必须佩戴好防护用品。第三,如实填写资料,如实回答问题,一旦发现弄虚作假,立马出去。”
“最后.....”他提高音量,“无论面试结果如何,今天所有来参加招聘的工友,每人发放一百五十元车马费,这钱,考完就发,不拖欠。中午提供免费午餐。食堂在楼后面,凭号牌领取。”
这话一出,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就是一阵骚动。
“还有车马费?”
“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考不上还给钱的。”
“这厂子,讲究。”
“还管饭,挺仁义啊。”
王国兴没跟着议论,刚才这些人说的待遇什么的,他都没太往心里去。
去年他从阪神的项目撤回来,在老家歇了大半年,不是没想过找个厂子继续干。可跑了几家,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舟山那家,去了就让他上二氧焊,一天焊十二个小时,连个面罩都是破的。他跟车间主任提意见,主任斜着眼看他,说你能干就干,不干有的是人干。他没干满三天就走了。
还有一家在大连,说是做海工平台的,去了才发现就是个修船的小作坊,连个像样的焊机都没有。他蹲在船坞边上,看着那几个焊工在雨里烧焊,焊条受潮了也不换,焊缝歪歪扭扭,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不是造出来的东西,这是糊弄出来的。
后来他就回了老家。
他老婆问他在家待着干嘛,他说不着急,慢慢找。老婆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意思,他读得懂。
现在,站在这块水泥地上,闻着海风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他忽然觉得,好像又站到了一条河的边上。
对面是岸,河上有桥,桥稳不稳,得走过去才知道。但至少,有人修了这座桥。
没来由的,王国兴对这个厂子,有了点儿好感。
“好了,按工种排队!焊工的,在我这边!”姓王的那个主管放下喇叭,开始指挥。
两个穿银灰工作服的人走到队伍前面,一人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开始分批叫人。
焊工被安排在最后一批。
王国兴跟着队伍,进了小楼。
楼虽然旧了些,但很干净。
水磨石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宣传画,还有企业的文化墙,贴着一张张的照片。
焊工组被带进一间大会议室。
里面摆了四列长桌,每张桌上放着试卷、答题卡和一支削好的铅笔。桌角贴着编号,从1到50。
“按号牌上的数字对号入座。”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声音清脆,“手机调静音,放在桌角。考试时间二十分钟,现在发卷。”
王国兴找到12号桌,坐下。桌面很干净,连划痕都没有。
他拿起试卷,扫了一眼。
题目不多,就一张A4纸,正反面。正面是选择题和判断题,都是焊接基础知识。电弧焊的原理、焊接缺陷的分类、不同钢材的焊接特性、安全操作规程。
反面是两道简答题,一道是“简述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的优缺点”,另一道是“焊接过程中产生气孔的主要原因及防止措施”。
对王国兴来说,这些题太基础了。
他当年考9606焊工资格时,笔试内容比这深得多,还要考英文术语。但他还是认真看题,在答题卡上仔细涂写。
周围有人挠头,有人咬笔,有人盯着试卷发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师傅,第三题选啥?”
王国兴没抬头,继续涂自已的答题卡。
“老师傅……”
“自已答。”王国兴的声音很硬。
小伙子讪讪地缩回去。
气孔、夹渣、未熔合、裂纹......他一条条写下来,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楚。
写到裂纹的时候,他多写了几句,“热裂纹多出现在焊缝中心,与焊接应力有关,冷裂纹出现在热影响区,与氢含量和淬硬组织有关。”这是当年在江南时,师傅教他的,他一直记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国兴没急着交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处的龙门吊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具被遗弃在沙滩上的巨鲸骨架。
“焊工的,交卷了!”王主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国兴站起身,把试卷对折,走到前面递过去。收卷的姑娘接过试卷的时候冲他笑了笑,说了声,“大叔,写得挺快的。”
王国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回座位等着。
姑娘收完卷子,高声道,“焊工组的实操考试在第三培训车间,大家跟我来,别忘了带上安全帽。”
出了楼,往厂区深处走。
路上能看到挂着“培训中心xxx实操车间”牌子的厂房,外墙新刷着浅灰色涂料,屋顶用的彩钢板,窗户,瞅着像双层的。
一群人进到了第三个厂房,很高,很大,里面被用格网划分成好几个区域。
沿着地上的指示箭头,到了厂房中间的一块儿,摆着十几个工位,每个工位都有焊机、地线、工件架,工作台,还有排烟装置,头顶上垂下的柔性吸气管,像一条条机械触手。
地上很干净,没有常见的焊渣和废料,工具架上各种焊枪、面罩、手套摆放整齐。
墙边立着几个展示板,贴着焊接工艺评定试样、焊缝切片照片、无损检测报告。
“各位工友,请按照号牌顺序,到对应工位就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站在车间中央,穿着深蓝色工装,左胸别着“焊接工程师”的胸牌,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
“实操考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平板对接平焊,材料Q235B,板厚12毫米,开V型坡口,用焊条电弧焊完成。第二部分,管板角接,材料20#钢,管径89毫米,板厚10毫米,用氩弧焊打底,焊条电弧焊盖面。”
“考试时间四十分钟。要求:焊缝外观平整,无咬边、未焊透、气孔、夹渣等缺陷。内部质量我们会抽样做射线检测。现在,检查设备,戴好防护,准备开始。”
王国兴走到12号工位。焊机是米勒的,型号PiePro450,他以前在脚盆用过,性能稳定,电弧柔和。
打开电源,检查接地线,调节电流,平焊,12毫米板,他调到130。
拿起焊枪,夹上J422焊条。
面罩是自动变光的,比传统黑玻璃的轻便。戴好厚牛皮手套,检查工件,两块300×150的钢板,已经开好坡口,组对间隙3毫米,点固好了。
老师傅一声令下,车间逐渐开始响起一片“滋啦”声。
焊条引弧的瞬间,蓝白色的弧光迸发,烟气蒸腾。
王国兴不慌不忙,先是检查了焊条,一捆J422,整齐地码在焊条筒里。他抽出一根,用拇指搓了搓药皮,手感滑腻,没有受潮的迹象。焊条没有潮,这是好焊工的第一条规矩。
他捏紧焊钳,夹住焊条,在手心里颠了颠,找到那个最舒服的握持位置。然后引弧,“嗞~~~~~”弧光炸开,白亮的,在厂房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刀。
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在起弧点画了个小圈,让熔池的温度先上来。这是他的习惯,起弧稳了,整条焊缝就稳了一半。
之后稳住手,电弧的长度保持在一个火柴盒的厚度,焊条以均匀的速度向熔池推进,焊缝像一条正在生长的河流,亮晶晶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焊渣在后面冷却,卷起一层薄薄的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冬天里烧柴火时木头的爆裂。
他能感觉到电流在焊条和工件之间流动,能听到熔池凝固时细微的“噼啪”声。
二十年,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种节奏,呼吸的节奏,手腕摆动的节奏,眼睛透过面罩观察熔池的节奏。
平焊完成,他换工件。管板角接,这是难度更高的位置。
先调小电流,用氩弧焊打底,钨极在管壁和板之间游走,氩气“嘶嘶”地喷出,形成保护气罩。电弧是蓝色的,比焊条电弧更集中,更稳定。
打底完成,换焊条电弧焊盖面。这次是立焊位置,他调大电流,采用月牙形运条法,控制熔池不下坠。
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流进眼角,有点刺痛。他没擦,只是眨眨眼,继续。
四十分钟,车间里的焊弧此起彼伏。有人手抖,焊缝歪歪扭扭;有人电流太大,烧穿了;有人收弧太快,留下弧坑裂纹。
王国兴的焊条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微微放慢了速度。最后收弧的那一下,他做了个回烧的动作,把弧坑填得饱满,然后缓缓提起焊钳。
弧光熄灭,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是一团紫黑色的虚影。
等了几秒,视觉恢复。他放下焊钳,蹲下身,用钢丝刷清理掉焊缝表面的焊渣。
刷子刮过,铁屑飞溅,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鱼鳞纹。
那纹路整齐、均匀,一道道圆弧紧密相连,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又像稻田里新插的秧苗。
王国兴直起身,把焊钳搁回焊机面板上,退后一步,看着那块试板。没有得意,也没有不满意,就像看一件刚做好的寻常活计。
旁边几个焊工还没烧完,他余光扫过去,瞥见一个年轻焊工的焊缝表面有些粗糙,焊渣清理不干净,边缘的咬边太深,像是电流大了,或者是手不稳。
那年轻人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看了看自已的焊缝,又看了看王国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国兴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取下安全帽,拿在手里。
“时间到!停!”
这时候,厂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国兴抬头望去。
几个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一个异常高壮的年轻人,穿着深色olo衫,深色裤子,休闲鞋,不像厂里人。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另外还有两三个挂着工卡的人,簇拥着两个人往里走。
那高壮青年步幅大,步子快,像是习惯性的利落。进门时先抬头看了看厂房顶部的行车梁,又低头看地上划的黄色安全通道线,目光淡淡的,好像在打量什么。
后面有人在年轻人旁边说了几句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点了下头。
走到这边,中年男人指了指一排工作台,“淼,你看看,正在实操考核呢。”
那年轻人便停下来。
目光从一件件试板上扫过,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在一两个工位前驻足片刻,看一眼正在焊接的焊工,又看一眼焊机面板上旋钮的位置。他看得不仔细,但好像又都看进去了。
走到王国兴的工位前,他停了下来。
先是看了看那块已经焊完的试板,目光在那排鱼鳞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下腰,那手指点了点,不烫,这才把试板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焊缝。拇指在焊缝表面蹭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用指甲刮了刮焊渣残留的痕迹。
没说话,把试板放回去。然后转过身,抬头看向王国兴。
“师傅,这活儿是您干的?”他问。
王国兴点了点头。
“平焊用的J422,电流130?”
“是。”
“管板角接,氩弧焊打底电流90,焊条盖面电流120?”
王国兴心里一动。这人只看外观,就能准确说出他用的参数,这是真懂行。
“是。”他又点头。
年轻人直起身,笑了。“手艺漂亮。鱼鳞纹均匀,接头平滑,弧坑填满了,没有咬边。老师傅,您干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江南。”王国兴说。
“多少年?”
“干了十三年。”
“一直在?”
“后来去脚盆的阪神项目上待了四年,刚回来。”
“阪神?”年轻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阪神那个LNG项目?”
王国兴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他问。
“听人提过。那项目的焊接要求,比船级社的规范还高两档。”
王国兴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是,要求严格,不过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您是哪种焊法拿得最稳?”年轻人又问。
“氩弧焊打底,手把焊盖面。”王国兴答得干脆,“LNG的货舱围护系统,用的就是这个工艺。另外二氧焊也能拿,平、立、横、仰都行。”
“考过JIS证?”
“有。JISZ3801,2F、3F、4F位置都过了。”
“厉害。”年轻人竖起大拇指,“在脚盆船厂,焊工等级怎么分的?”
“分五级。一级是助手,二级是平角焊,三级是立横焊,四级是全位置,五级是教官。我是四级。”
“工资呢?”
“时薪900,加班一点二五倍,节假日一点五倍。一个月到手大概三十万,外籍,没他们本地技工挣得多。”
年轻人算了算,点头,“那也得一万五六,回国落差大吧?”
王国兴苦笑,“是大了点。但家里不能不问,得回来。”
年轻人没再接话,又看了看工件,忽然问,“老师傅,您觉得咱们这焊机怎么样?跟那边用的比?”
“机器是好机器。”王国兴实话实说,“那边多用大阪的OTC,还有神钢的。林肯的我也用过,这个电弧稳,故障率低。就是这调电流的旋钮,有点紧,得用点劲,通病。”
年轻人转身对一个戴着眼镜的人说,“杨工,记一下。”
“好。”眼镜男在笔记本上记下。
年轻人又转回来,看着王国兴:“老师傅,您在那边,带过班组没?”
“带过。最后一年当组长,管十二个焊工。”
“觉得管理上,那边有什么咱们能学的?”
王国兴想了想,说:“主要是细。工艺纪律抓得严,一张焊接工艺卡,从母材牌号、焊材型号、预热温度、层间温度、电流电压、焊接速度,全写得清清楚楚。焊工必须按卡施工,差一点都不行。还有自检、互检、专检,三道关,漏一道都要返工。”
“质量意识强。”年轻人点头,“还有呢?”
“再就是培训。新人进来,先培训三个月,理论实操都过关才能上岗。每年还有复训,新技术、新工艺,都得学。脚盆那边,焊工五十五岁强制退休,但退休前必须带出徒弟,手艺得传下去。”
年轻人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您这技术,这经验,还管过人,是能干主管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年轻人笑了一下,“可话又说回来,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
王国兴看着他。
这年轻人的眼神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在田野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了一株自已认识的药草,停下来,蹲下身,打算把它连根挖起来。
“您呢,技术过硬,经验足,带过班,还能挑大梁。”李乐继续说,“我们这儿正缺这样的人。”
王国兴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就听年轻人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走吧,上那边看看。”
又冲王国兴说了声“您先忙”,转身走了。
王国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厂房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焊的那块试板,那道焊缝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鳞片均匀,边缘整齐。
那位焊接工程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评分表,王国兴笑道,“手艺真好,你的试板,背面透得漂亮。”
“还成。”王国兴把安全帽戴上,拉了拉下颏带,“老师傅,麻烦问下,刚才那位……”
“小李总,大老板之一,怎么了?”
王国兴愣了一下。那么年轻?
(PS:家里老爷子是焊接高技,焊“咻咻咻”的那种,感谢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