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2章 年轻人(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李乐就开车出了小区。
清晨的沪海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高架两旁的楼宇在薄雾里只露出些模糊的轮廓。车流还不算多,电台里放着早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播报国庆黄金周的天气预测,平直,没有起伏。
到宾馆接了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大妈。
老头精神还行,只是眼袋有些重,想是昨晚没睡踏实。
爱丽丝大妈则依旧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扶着老爷子的胳膊。
行李不多,就两个托运的箱子,塞满了这些天收到的礼物和各种书。
去浦东机场的路上,哈贝马斯一直望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工地、厂房、广告牌,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投下流动的影子。
爱丽丝大妈偶尔低声和他说几句,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见,觉得这老头此刻不像个名满天下的学者,倒像个即将结束长途旅行的、略带倦怠的普通老人。
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安检口前。
“这次来,收获很大。”哈贝马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不光是讲座,是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在快速变化中,试图建立秩序和意义的努力。这努力很艰难,也很……生动。”
李乐点点头。
哈贝马斯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很旧了,暗绿色的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微卷,纸页像被时光烘焙过,透着干燥的焦黄色。
他递过来。
“这个,给你。”
李乐双手接过。封面上是德文,黑色字体,排版朴素得近乎寡淡。
“überdenWidersruSchellgsDenken”(《论谢林思想中的矛盾》),版年份是1948年。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书。”哈贝马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那时候我刚从海德堡大学毕业,还是个无名小卒。印了五百本,后来也没有再版。大部分送给了老师和朋友,剩下的堆在地下室里。五二年那场洪水泡坏了不少。”
他戴上眼镜,看着李乐手里的册子,“现在大概只有一些图书馆的旧书库里还能找到。我想,它或许……有一些纪念意义。”
李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仿佛能触到五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学人的指尖。他把册子翻到扉页,上面是哈贝马斯用钢笔写下的字迹,德语,蓝色墨水,笔锋沉稳:
小心地翻开扉页,内页的纸张更薄,几乎能透见背面的字迹。纸张已经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带着旧书特有的、微酸的香气。
扉页的空白处,老爷子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墨迹是深邃的蓝黑色,力透纸背,却又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易察觉的微颤。
“致李乐,
思想不是在真空中生长,而是在具体生活的土壤与裂隙中挣扎着探出头颅。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提供着人类集体经验中一片无比丰饶、也无比复杂的试验场。
不必急于寻找答案,甚至不必急于建构体系。
观察,感受,追问,尤其是追问那些被宣称“理所当然”的事物。
保持你清醒的怀疑与同情的理解,这或许比掌握任何理论都更为重要。
对话的可能,存在于对矛盾的真切体认之中。愿你的道路,始终与这体认同行。
PS:追逐现象不等于拥有现象。你所看见的,永远是你自身的一部分。继续走,继续问,继续怀疑。真理不是财产,是一条路。
于沪海
JürgenHaberas2006.9”
李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这不像通常那种“祝你前程似锦”的客套赠言,它更沉,更像一份嘱托,或者一种期许。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谢谢您,博士。我会好好读。”
哈贝马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乐的肩膀。
“有问题,随时给我发邮件,打电话。”他说,“明年,我希望能在施塔恩贝格见到你。到时候我们可以继续聊那些没聊完的话题,比如,你的网络社群。”
他用了“你的”这个物主代词,说得自然,仿佛那个研究本就是李乐应许的领地。
“一定。”李乐说。
登机广播响了,是哈贝马斯那趟航班。爱丽丝大妈已经提着随身小包站在不远处等候。老爷子站起身,和李乐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微凉,但握得很用力。“保持联系,年轻人。”
“一路平安,教授。”
看着那身材高瘦的老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登机通道的拐弯处,李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册子很轻,又似乎很重。
他翻开又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放进了包里。
抬起头,看了眼机场大厅的时钟,还不到十点。
来机场的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女人的话能信么?
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不接,或许没事,但“或许”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风险,接,顶多是多等一会儿,但传递出的信号完全不同。
在思考了大约二点七五秒之后,一种基于长期斗争经验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做出了决定,等。
于是,李乐穿过大厅,走了十分钟,到了2号航站楼二层的国际到达口。
这里比出发那边冷清些,接机的人三三两两聚在栏杆外,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伸长脖子望着出口上方的航班信息屏。
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李乐找了座儿摘下背包,又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
论文是德文的,专业术语很多,读起来很吃力。但哈贝马斯早期的文风,似乎比后来那些煌煌巨著要更……锐利些,少了几分体系构建的庞然,多了些直接扑向问题核心的锋芒。
他在讨论谢林早期哲学中“绝对”与“有限”之间那种无法消弭的张力,讨论这种张力如何既是思想的困境,又是思想真正开始运动的起点。
那些密集的论证和缠绕的句子,让人读的很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到达或延误的通知,人群一阵阵骚动,又一阵阵散去。
一个半小时在阅读和走神中流过。
当广播里清晰报出“从汉城飞来的KEXXX次航班已经到达”时,李乐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接机人群的前排。
出口的门开了,旅客们推着行李车,鱼贯而出。李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大小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风衣,。
走在人群后面,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衬得人更显高挑。
长发披散着,低着头看手机。
身旁,二号助理珉贞,一手推着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乐没喊,只是看着。
大小姐走到出口,抬起头,目光略带期待的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在人群里的圆寸脑袋,眉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弯,又很快被她抿住了。踱着步子走过来。
李乐张开手,把人抱了起来,转着圈圈。
“诶呀,人,人多。”
“我干啥了,人多?”李乐不撒手,“呀,轻了,瘦了,还是咸菜吃多了。”
大小姐拍着他,“行了行了,放我下来,堵着路了。”
在周围人的注视里,李乐这才把人放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不大的包,侧身让开后面涌出的人流。
“李专务,一路辛苦。”
大小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是说了不用来接?”
包包在她手里晃悠着,像一只不听话的钟摆。
“送哈老爷子,顺路。”李乐面不改色,“再说,我想活。”
“嘁,我又不想你来。”
“得了,口是心非的。”李乐拉起大小姐手,看了眼边上想笑又憋住的珉贞,“珉贞啊,这次莉秀没来?”
“啊,李先生,莉秀姐在汉城还有工作。”
李乐点点头,看着大小姐,“怎么着,李专务,是先去分公司体察民情,还是先休息?”
“先去分公司。约好了有个会。”大小姐说。
“成。”李乐拉着人往前走,“那就送你去分公司,晚上咱们去张奶奶那儿吃饭。”
。。。。。。
通州江阳镇船舶工业园的路口,换了新招牌。
原先那块被风雨啃得字迹斑驳的铁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拔地而起的银灰色立柱,顶端横跨着一道弧形钢梁,焊着“长乐船舶工业园”几个大字,漆色鲜亮,在阳光里泛着簇新的光。
底座是一方水泥台基,明显刚浇筑不久,边缘还留着模板的印痕。
那条通江的公路彻底翻修过,原来龟裂的水泥路被拓宽成了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路沿石是新砌的,杂草被清理了,排水沟重新修过,盖上了格栅盖板,缝隙里还带着水泥未干透的潮气。
有工人正往路边埋设太阳能路灯,镀锌的杆子上,停着几只麻雀,歪着脑袋看底下驶过的货车。
路两边的原先那些曾经门窗残破的铺面,如今大多被崭新的铝合金门窗取代,又撑起了招牌。
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新刷了红漆,“利民早点”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门口支着油锅,案板上堆着雪白的面团,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韭菜馅饼的油香。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油条,长筷子拨弄着翻滚的面坯,炸得金黄酥脆。
再往前,又有两家五金店、一家修电器的铺子,门脸上挂着“机电配件”的蓝底白字招牌,字是从油漆店买来现成的塑料字,一颗一颗钉上去的,还没歪。
对面是个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烫染剪吹”四个红字,边上又添了一行“外来务工优惠”。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自行车,车筐里塞着黄色安全帽,大约是附近厂里的工人趁午休来修整门面。
最扎眼的还是那家新开的超市,两层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在周围灰扑扑的民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堆着几箱待售的饮料,一个穿拖鞋的伙计正拿着美工刀拆箱,把一瓶瓶矿泉水往门口的冰柜里码。冰柜的玻璃门上贴着“冰镇饮料”,红底白字,鲜亮得刺眼。
还有几家餐馆也开了起来。
一家叫“川味香”的火锅店,深红色的门头上挂了两串塑料辣椒做装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服务员,月薪800,包食宿”,打印在A4纸上,边角被风吹得卷起。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几张火锅桌,桌面上嵌着电磁炉,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和城里那种廉价火锅店一个样式。
足疗店还有,“健康推拿”的玻璃门上贴着“解除疲劳、专业按摩”,虽然门脸朴素,但门头上挂着的一溜灯带,估摸着到了晚上亮起来,是粉色的那种。
唯一没变的是之前的那家药店,还守在路口拐角,卷帘门拉上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货架。
再往里,还开了几家劳务中介,几块招工的大木板上,密密麻麻列着工种。
焊工、铆工、起重工、行车工、打磨工、管道工、电工、钳工……一行行排下来,占了半面墙。
推着行李箱的,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在议论工资待遇,偶尔爆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时间像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在锁孔里缓慢转动,终于“咔哒”一声,撬开了这片土地的生机。
整个园区,像是从将死未死中缓过劲儿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那股子“我要活”的劲头。
两辆大巴车从新修的路口拐进来,压过减速带,发出“咚咚”的闷响。
车身侧面印着“长乐船厂”字样,车漆是天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公司logo,一个抽象的船锚图案,是李乐用一盘红烧肉从曾老师那里换来的。
车子绕过一个新修的花坛,拐进绿化带后面的一扇铁门,进了院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缓缓停下。
这楼是新刷的,米黄色墙面,蓝色的窗框,楼顶上竖着“长乐船舶重工”六个红色大字。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王国兴跟着人群刚下车,一股咸腥的海风就扑了过来。
那不是海边度假那种清爽的、带着波浪声的腥咸,而是混杂了铁锈、柴油、焊烟和退潮后滩涂淤泥腐殖质的味道,沉甸甸的。
他眯起眼,使劲嗅了嗅这股子熟悉的气息,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舒展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一眼便瞧见了远处那台高耸的龙门吊。钢铁骨架在初升的太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是个大家伙。
王国兴眯起眼,在心里估摸着,主梁跨度至少五十米,起升高度不下三十米,看那卷筒和钢丝绳的规格……
“六百吨的。”他嘀咕了一句。
干了二十年船厂焊工,从达利安到秦岛,从象山到脚盆,他太熟悉这种型号了。
六百吨的门式起重机,起重量大,跨度宽,主钩能深入船坞腹地,专门用来吊装船体分段。
能在坞边立起这种级别龙门吊的船厂,绝不是修修补补的小作坊。
“看来中介说的不虚。”他心里有了底,“是个不小的厂子。”
正想着,前面带队的劳务中介已经举起了大喇叭。脸膛黝黑,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
站在小楼前的台阶上,把喇叭举到嘴边,一开口,声音就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上厕所的赶紧去!那边,看见没有?蓝顶的那个!一会儿面试可没时间给你们撒尿!憋不住的现在就去,别到时候憋出毛病来!”
人群里哄笑了一阵,有几个人从队伍里小跑着出来,朝厕所方向去了。
中介等了等,又举起喇叭:
“看准自已手里的号牌!上面有工种!楼前面有牌子,看见没有?焊工的、铆工的、起重的.....都贴着呢!一会儿按工种在牌子后头排队!别站错了队,一会儿笔试的时候可都是按工种发的题.....诶诶,那小个子,你不应聘铆工的,往人打磨那边站个毛线,”
王国兴低头摸出兜里的号牌,塑封的,挂着绳,上面印着“焊工·12”,把号牌挂在脖子上,跟着人流走到楼前。
楼前空地上立着七八块牌子,印着各个工种,每个牌子下头已经站了一排人,排得歪歪扭扭,但还分得出队列。
王国兴找到“焊工”的牌子,走过去,排在队尾。
他前面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平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聊天。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CIM”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了。
“你也是焊工?”平头问旁边那位。
“嗯。”那人答道,指了指自已手里的号牌。
“以前在哪儿做的?”
“中集。”
“嚯,那地方,听说可苦呢。”
“所以才出来。”
后面一个拎着蛇皮袋的中年人插嘴道,“我听说这家老板以前是做高速服务区的,不知道怎么就搞起船厂来了。”
“有钱呗。”前面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钱多了烧得慌,什么不能干?只要按时发工资,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前面那搭着毛巾的转过身,问王国兴,“老师傅,哪儿来的?”
“鲁省。”王国兴说。
“哟,好地方,我辽省的。”年轻人递过一根烟,是四块钱一包的红梅。王国兴摆摆手,年轻人自已点上,深吸一口,“您这岁数还出来干?孩子该大了吧?”
“大了,上大学了。”王国兴说。
年轻人点点头,又压低声音,“您听说没,这家厂子待遇咋样?”
“中介说,熟练焊工一个月能拿四五千,加班另算。管住,有食堂。”
“四五千……”年轻人咂咂嘴,“在大连那边,我干主操手,也就三千出头。这边要是真能给到这个数,那是不赖。”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插话,“我听说还有证书补贴。有CCS证一个月补三百,DNV补五百,ABS补四百。”
“这么多?”年轻人眼睛一亮,“我有CCS的6GR,能拿补贴不?”
“得面试过了,定岗定级才行。”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表哥在这厂子干后勤,他说的。这家厂子老板舍得花钱,设备都是新的,焊机用都是林肯米勒的,比咱以前用的那些老古董强多了,听说还有机器人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交换着从各种渠道听来的信息。工资怎么发,加班怎么算,住宿几人间,食堂一顿多少钱,有没有夜班补贴,劳保用品发些什么……
王国兴听着,没插话。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小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刚才喊话的黑瘦中介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银灰色工作服的人。
那工作服是夹克式的,左胸绣着“长乐船舶”的徽标,右胸别着姓名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