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1章 2041(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们历史上就有天下为公的理想,但那个公,更多是道德层面的。现在的挑战是,怎么把这个公,落到制度里,落到日常的讨论里,落到每个人都能参与、都能感受到的地方。”
哈贝马斯点了点头,说道,“这很不容易。”
曹主任点点头,“是的,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理论问题,更是几千年的文化惯性,是十几亿人在短时间里从农业社会跨进信息社会的跨度.....”
“就像您在社科院讲座里说的,市场经济、全球化、互联网,这些都是工具,是舞台。但台上唱什么戏,角色怎么演,观众怎么反应,这是文化间性要回答的问题.....”
李乐翻译时,心里微微一动。这位真不简单,哈贝马斯那套“文化间性”的理论,他不仅听懂了,还能接着往下说,不愧是曾经复大历史系的高材生。
哈贝马斯显然也感到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您认为,在如今的语境里,道德共识如何可能?当价值多元成为事实,我们凭借什么来保证对话的有效性?”
“凭常识。”曹主任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凭老百姓过日子最基本的需求:要吃饱,要穿暖,要住得安稳,要孩子有学上,老了有病能看。这些需求,放在柏林、放在沪海、放在西部的山村里,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最底层的共识。”
“但光有这些不够。吃饱了,就会想吃得更好,穿暖了,就会想穿得更体面。物质需求往上走,就是精神需求,就是权利意识,就是参与感。”
“这时候,问题就复杂了。”曹主任看着哈贝马斯,“所以我们现在做的,其实是两件事,一是把底层的共识夯实,让每个人都能站到那个起跑线上。二是为往上走的需求,搭建台阶,修护栏,定规则。”
“让想跑的人能跑,但别撞着别人,更别掉沟里。”
哈贝马斯缓缓点头,“这听起来是一种实践智慧。但规则本身也需要合法性,需要参与者的认同。在多元价值并存的情况下,如何让规则获得这种认同?”
“所以就需要对话。”曹主任笑道,“不是一次性的对话,是持续的、制度化的对话。就像我们现在的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石头是什么?是实践。河是什么?是现实。摸到了石头,才能往前迈一步;迈了一步,再摸下一块。这个过程里,会有争论,会有试错,会有调整,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话,一种在实践中的学习。”
“当然,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就难在,有时候摸到的石头是滑的,有时候水比想象得深。但没办法,得过河。不过河,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喷泉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哈贝马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乐以为他需要更详细的翻译时,他才开口。
“您描述的这种实践中的学习,让我想起杜威。但杜威的Pragatis有一个危险,它可能过于强调有用,而忽略了正当。换句话说,如果一块石头能让您过河,但它是以损害某些人的利益为代价的呢?这时候,有用和正当之间,该如何取舍?”
问题很尖锐。李乐翻译时,留意着曹主任的表情。
曹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也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
“我的看法是,有用和正当不是对立的。真正的有用,一定是长期的、可持续的有用。如果一块石头踩着能过河,但过河后发现桥断了,或者对岸是悬崖,那这石头就有问题。”
他说着,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落在哈贝马斯脸上
“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在摸石头之前,先问问:这石头结不结实?会不会踩碎?踩上去会不会滑倒?踩了这块,下一块在哪儿?这些问题,单靠一个人、一个团体是回答不了的。得让大家说话,让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虽然吵,虽然慢,但比闷着头往前冲,然后集体掉进坑里强。”
之后,语气更缓了些。
“当然,这又回到您刚才的问题:怎么保证对话的有效性?我的体会是,有效性不在于所有人达成一致,那不可能,也不必要,而在于这个过程本身是开放的、可监督的、可修正的。”
“今天我说这块石头能踩,您说不能,那我们就再找人来看看,再做实验,再辩论。也许最后证明我对,也许证明您对,也许我们发现还有第三块更好的石头。重要的是,这个找的过程,是公开的,是讲理的,是允许试错的。”
哈贝马斯听完翻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再戴回去时,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是理解,是沉思,或许还有一丝钦佩。
他说,“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寻找道路,永远是哲学最艰难的课题。您在做的,是这项课题最生动的实践。”
曹主任笑了,这次笑得更舒展些,那些皱纹也显得柔和了。
“我们只是学生。”他说,“向现实学习,向历史学习,也向您这样的思想家学习。理论是地图,但走路得靠自已的脚。地图画得再精细,也得亲自去踩一踩,才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是坡。”
他又看了眼李乐,“就像这小年轻,在学校学一套,到了外面,又是一套。但两套都得会,才能走得稳。”
话题忽然转到自已身上,李乐愣了愣,随即笑道,“您这是在点我呢。我是摸石头经常摸到刺儿,扎手呢。”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气氛更轻松了。
之后的两人连带着李乐,从公共理性到全球化,到中西思想基础的异同,聊了有一个多小时。
终于,曹主任站起身,“教授,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您以后常来沪海,多给我们讲讲。”
“会的。”哈贝马斯也站起来,“沪海是一座有记忆的城市。有记忆的城市,就有未来。”
出门时,李乐去送。
下到楼梯,曹主任对李乐低声道,“付主任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一天万步,比年轻人都利索。”
“那就好,诶,来沪海去张老师那边了么?”
“没呢,这不等老爷子走再去看看。我这不是工作么,有劳务费的。”
“哈哈哈,”曹主任指指李乐,“你这孩子。”
“你爸来这边还习惯?”
李乐笑着叹口气,“习不习惯不知道,只知道天天忙呢脚打后脑勺,住的地方还有行李没拆呢”
“没办法,他那一块儿事儿最多,责任也重,等再熟悉熟悉就好了。”
到了大门前,曹主任捏了捏李乐的肩膀,“有空来家里吃饭,还有,那小子,你多拽拽他,别整天搞七捻三的。”
“曹伯伯您客气了,尚哥,比我通透。”
曹主任笑着,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李乐站在门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饭店的院子,汇入车流。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着,但边缘的那点黄,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