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0章 诶,你见过猫女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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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现在你连谁是你的敌人都分不清了。穿西装的可能是你的朋友,举酒杯的可能是你的对手,笑着跟你称兄道弟的,可能在背后磨刀。
李乐突然想抽根烟,可一想,算了,忍忍吧,忍会儿,那股劲儿就过去了。
路过昨天的24π便利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扫了一眼,都是些熟悉的名字,康统娃百可,还有小蜜蜂的。
那一排红色的包装,还有那个黄色的呲牙的小蜜蜂,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一行新的广告语印在箱子上,“有丰禾,有味道”。
味道。
李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味道是什么?是舌尖上的感觉。
丰禾的味道,是卤蛋的咸香,是饼干的酥脆,是糖果的甜蜜,是饮料的清爽。
这些味道,是一群野草般的少年用心血熬出来的,是七大生产基地、万千个销售网点、几千名员工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这些味道,不能变。
彭洪安说,合作了,味道会更好。
李乐不信。
不是不信彭洪安这个人,是不信资本的逻辑。
资本的逻辑是利润最大化,是股东价值最大化,是股价最大化。在这个逻辑里,品牌是资产,渠道是资产,消费者是数据。
味道?味道是投入产出比里的一个变量,是成本控制里的一个参数。
当利润不够的时候,成本就要砍。砍什么?砍研发,砍品控,砍原料。研发砍了,配方就变了。品控砍了,标准就降了。原料砍了,味道就没了。
这不是彭洪安坏,这是资本的本性。资本没有好坏,只有趋利。它像水,往低处流,往利润高的地方流。你挡不住它,只能疏导它,或者筑堤坝拦住它。
李乐想筑的,就是那道堤坝。
。。。。。。
李乐在楼下没上去,先是抬头看了眼,601屋里黑黢黢的。
老李又没回来。想了想,李乐掉头,走到小区门口卖卤菜的摊子,买了一斤猪头肉,两根猪尾巴,又买了四个大馒头,得,这就是自已的晚饭了,青椒炒个猪头肉,馒头一夹,猪尾巴再弄个蘸水,齐活。
回到屋里,洗了手,把猪头肉切了,青椒洗了两个,葱姜蒜切了,起锅烧油。
这帮忙活着,又掏出手机,打开免提,搁在灶台边上,拨了大小姐的号码。
把青椒倒进锅里,“滋啦~~~~~”一片白汽窜起来。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干嘛呢?”
“做饭。”
“做什么?”
“青椒炒猪头肉。”李乐说着,把切好的猪头肉片倒进去,又是一阵更热烈的“滋啦”声。
肉片撞上热油,边缘迅速卷曲,泛起焦黄的边。他用锅铲翻动着,猪头肉特有的胶质感在高温下释放出浓郁的荤香,混着青椒的清气,在厨房狭窄的空间里翻滚交融。
“我没吃过。”大小姐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好奇。
“你没吃过的多了。想吃,等你回来给你做。”
“你怎么这时候才吃饭?”
李乐手下不停,大声道,“下午不是送哈老爷子回酒店么,正好赶上下班高峰,牛马出栏的时候。就我这体型,愣是俩脚离地站了三站地。好不容易挤回来,成子电话就来了,聊了半个多钟头。”
“还是哒能的事?”
“昂。
“你准备怎么办?”大小姐问。
李乐拿起调料盒,挨个儿往锅里捏着撒,“之前吧,我想着要防御,筑堤坝,挖护城河。现在琢磨琢磨,光防御不行。”
“怎么说?”
“还没想好,只有个大概齐。但总觉得,不能老让人家出题。他们出题,咱们答题,答得再好也是跟着人家的节奏走。”
大小姐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想啥呢。”李乐拿起铲子,“教员告诉我们,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被动挨打,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那边还一堆事儿呢。你爸那边怎么说?”
电话里等了片刻,才听大小姐说道,“还能怎么样,有人去白虎山签名请愿,要求成立特检组。媒体正拿着这个做文章,检察厅那边乐得顺水推舟,已经正式传唤李鹤洙会长下个月去那边喝茶。”
李乐手里的铲子顿了顿,“嗯。”
“阿爸最近一直在私下见一些汝矣岛来的人。”大小姐继续道,“不过他不让我参与这些事,说让我专心做好专务的工作就行。”
“你大哥呢?”
“又回丑国了。”大小姐的声音里有一丝李乐熟悉的、刻意压平的疲惫。
“得。”瞅着火候差不多,李乐关了火,“这老狐狸,让儿子出门避风头,可着闺女狠用。”
“媳妇儿,咱不干了。什么破专务,听着就不上道,像临时工。咱回家带孩子多好。”
“你说的轻巧。可终归……这是我阿爸。”
李乐叹了口气,“你这原生家庭啊。”
“什么意思?”
“没啥。”李乐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盘子,把炒好的菜往里扒拉,“那什么,你给娃打视频了么今天?”
“打了。”大小姐的声音又明快了些,“笙儿不知道被谁勾起来的,缠着我要养小狗。”
“狗?”李乐捏起一片猪头肉塞嘴里,唔噜着,干嘛,嫌家里还不够乱啊?还养狗?”
“怎么,你不想培养培养孩子的爱心?”
“养狗养猫和培养爱心有什么直接关联么?”李乐说着,想起院子里那只把自家院子当厕所,还不怎么看的起自已的三花娘娘。
不请自来,跳上院墙,慢条斯理地踱步,偶尔瞥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人类,今天院子打扫得还行。”
“与其养狗,不如养猫呢。”李乐说。
“怎么,你喜欢猫?”大小姐问,声音里带着笑。
“这么跟你说吧。”李乐从橱柜里摸出一个碗,带着扯淡的语气,“狗这东西,从生物学上讲,是有职业属性的,本质上就是家里的员工,它最适合的环境是什么?”
“院子,村子,地里,仓库等等,得是一天里有人进进出出的地儿。它能巡逻,能闻味儿,能撒尿标记地盘,能冲着陌生人叫两声,证明自已不是白吃饭的。”
“它需要KPI,需要定点打卡,需要团建,需要你每天早晚带它出去开会社交,交流最近这片儿谁来过,谁走了,哪只狗昨天在这棵树下留言。”
“你一回家,它就扑上来,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BOSS,今天什么安排?我今天业绩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带我出去?你是不是外面有狗了?”
听到大小姐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李乐接着说,“可你现在把狗关着,白天家里没人,晚上等你回来,自已已经被工作榨干,只想躺床上挺尸。”
“狗呢?狗站在门口,尾巴摇着,眼睛发亮,意思是,走啊,主人,世界在召唤,而你看着它,只想说,老子特么刚从老板那儿活着回来,电量只剩半格,勿扰。瞧,双方都没错,只是生活系统不兼容。”
“猫就不一样。”李乐往碗里倒生抽。
“怎,怎么不一样?”大小姐已经笑的不行。
“猫啊,猫像你的合租室友,你早上走,它抬眼看你一下,意思是,那人,门关轻点,别吵我睡觉。你晚上回来,它再瞥你一眼,意思是,饭放那儿,你可以退下了。”
“猫砂盆解决排泄,饭盆解决吃饭,饮水机解决喝水,窗台解决远眺,纸箱解决思考,它能在纸箱里一趴半天,思考猫生和宇宙的终极问题。”
“它不需要你每天早晚带它下楼巡逻,也不太在乎你今天被老板骂了还是被同事坑了。你正坐在沙发上哭呢,它可能跳过来踩你两脚,你还以为它在安慰你,其实它只是觉得你这而柔软度合适,适合打个盹儿。”
大小姐在那头笑出声来,“你这都哪儿来的歪理?”
“不是歪理,是当代城市社会生存哲学。”李乐也笑,“人需要的宠物,不一定是最爱你的,有时候是最不麻烦你的。这句话说出来有点酸,可这就是真实。”
“狗的问题在于,它太认真了。你养它,它真的把你当成生命的中心。狗就像问你今天我们去哪里玩的朋友,而你想说的是,我先看看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听见电话那头的笑声更明显了,李乐于是继续说,“猫的爱就轻一点。它像一个不太主动的朋友,你忙你的,它睡它的,你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安好,节省情感和精力。”
“噗!哈哈哈哈~~~~”
“而且你想想,狗的麻烦是公共的,猫的麻烦是私人的。”李乐越说越来劲,“猫抓沙发,你自已心痛。猫打碎杯子,你自已扫。猫半夜蹦迪,失眠的还是你。”
“狗就不一样,狗要出门,一出门,就有人怕狗,有人嫌味儿大,有人嫌拉屎。要是半夜嚎两声,整栋楼都能骂你祖宗十八代。猫在家里犯事儿,叫家丑,狗在外面犯事儿,叫治安管理处罚。”
“很多时候养宠物,不是看谁更卡哇伊倷,是看谁给其他人制造麻烦的概率更高。”
“所以你觉得猫更适合养?”大小姐问。
“不是更适合。”李乐给碗里撒了点儿白糖,“是猫更现代化和城市化。猫和人的距离感更合适。毕竟,现在很多人的生活,自已都过得五迷三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大小姐毫不掩饰的大笑。
那笑声清亮,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却让李乐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大小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什么时候对养宠物这么有研究了?”
“别看咱研究人,可人也是动物不是?无非更高级些。再说,这不用研究,这是生活的智慧。””
“行了行了,不和你扯了,我这边还有文件要看。”
“诶,后天我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正好先去一趟分公司处理点事。”
“行吧。”李乐说,“李专务,那我洗白白等你哟。”
“哈,诶,你见过猫女么?”
“撒?喂喂,为?”
听筒里传来忙音。
李乐笑了笑,把手机拿下来放一边儿,幻想着猫女和蝙蝠侠,低头调起蘸水。
。。。。。。
电视画面上正播着一个选秀节目的海选花絮,一个穿着紧身T恤的年轻人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唱着什么,评委面无表情地在打分表上划拉着,然后面无表情地给了一个待定。
镜头切到台下,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捂着脸哭了,大概是他女朋友。边上有人递纸巾,有人拍肩膀,乱糟糟的,像一场小型的人生溃败。
李乐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夹起一筷子青椒,嘎吱嘎吱嚼着。
青椒炒得脆生,带着焦香,混着猪头肉的油脂,咸鲜微辣,下饭。
又掰了半个馒头,夹了几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正吃着,门锁响了。
李晋乔推门进来,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走进来。鼻子耸了耸,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青椒炒猪头肉和猪尾巴上,眼睛亮了一下。
“哟,猪头肉啊,好东西,”他凑过来,捏起一片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到底是我儿子的手艺,这味道,嘹咋咧!”
“哟,你回来了,”又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哟,猪头肉啊?好东西。那什么,给我拿馒头夹了,我路上吃。
说着就往里屋走。
李乐忙跟上去,“啥就路上吃?您晚上没吃饭?”
“没呢。”老李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扯出一件执勤夹克,抖了抖,又抓了顶作训帽,“下午去市里开会,刚散会。我这回来顺道拿件衣服,晚上有巡查宣防行动,得去现场走走。”
看着老李那张疲惫的脸,还有鬓角那几根还没来得及染的白头发,“啥行动?”
“涉牌涉证专项整治,交警那边。”老李把夹克穿上,拉链拉到顶,下巴抵在领口上,“国庆前都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年如此。”
李乐没说话,到茶几前,拿出个馒头,掰开,用筷子夹了满满的青椒猪头肉塞进去,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又拿了几段卤猪尾巴,浇上蘸水,用食品袋一套,走出来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那馒头夹得实在,鼓鼓囊囊一大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香,有儿万事足啊。”
老李吃得急,但不算狼狈,是一种长期不规律饮食练出来的、高效而镇定的吃相。几口下去,半个馒头没了,嘴角沾了点酱汁,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吃。
“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李乐说。
“慢不了,那边等着呢。走了啊。”
“晚上回来么?”
“看情况,可能就在哪个所里凑合一宿。”老李摆摆手,拉开门,又回头补了句,“你睡你的,别等我。”
“知道。”
李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楼下,老李正钻进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座,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位,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远处是城市的灯光,一片连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老李也是这样。
一个电话,披上外套就走。
有时候早上醒来,老李已经回来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制服都没脱,脚上还穿着鞋。
有时候,得几天以后才能见到。
后来,老李从一个岗位到另一个岗位,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不变的是总在忙,总在路上,总在开会,总在“凑合一顿”。
李乐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客厅。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选秀节目,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在哭,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歌手,但重度抑郁伴随焦虑症。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无数次站在天台边缘,是音乐把我拉了回来。每一次登台,对我来说都是一次生死搏斗。我克服的不是舞台恐惧,而是对生存的绝望。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即使破碎的灵魂,也能发出光芒......”
“啧啧啧.....”李乐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把剩菜端进厨房,拿保鲜膜封了,塞进冰箱。碗筷洗了,灶台擦了,抹布晾在水龙头上。
擦擦手,回到自已那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本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
翻开,里面有各种只有自已能看懂的笔记,有电话号码,有画的关系图,有各种记忆里的人名,日期....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狗要院子,猫要纸箱。
停笔,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丰禾要什么?哒能要什么?
笔尖悬停片刻,随即,一行行字,一根根线跃然纸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警笛声隐隐约约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呼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