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9章 乐的联线(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找人?”李乐替他说了。
“对。找人。”
“什么人?”
“我这边根据她的行程、见过面的人,交叉比对、筛选了一下。最可疑的指向一个姓顾的,叫顾元成。”
李乐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顾元成?陌生,没听过。
“做什么的?”
“目前能掌握的信息,这个人主要做AMC。”
李乐愣了一下,“AMC?”
“就是不良资产处置。”阿文解释了一句。
李乐“哦”了一声,心里却转了几个弯。不良资产处置,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比字面丰富得多。
四大AMC成立后,里接那些烂账、坏账,打包、处理、变现。
那是从废墟里捡金子的生意,是变现通道,是只有知道哪里有废墟、哪块废墟里还埋着金子的人才能做的买卖。
普通人连废墟的门都找不到,更别说进去捡了。
“除了AMC,他还在燕郊有一家马术俱乐部,还有一家拍卖行。”
李乐在心里给顾元成画了个像。马术俱乐部,拍卖行,不良资产处置。
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不是跨界,是互补。马术俱乐部是高净值人群的聚集地,拍卖行是艺术品交易的平台,而不良资产处置是核心业务。每一环都在服务同一群人,那些手里有钱、有闲、有关系的人。
“那你怎么能把这个顾元成和许辰联系起来的?”
“两人的父辈,是大学同学。”
李乐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同学,这个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这个圈子里,同学往往意味着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认识的人。这些共同的“什么”,比商业合作更容易建立信任。
“还有。”阿文说,“郭新平担任过顾元成伯父的秘书。”
李乐的转动树叶的手指一顿。
“他大爷?谁?”
阿文说了一个名字。
李乐听完,咂了咂嘴。
“怎么不是一个姓的?”李乐问。
“你听说过三代还宗么?”阿文说。
李乐沉默了一瞬。
三代还宗。这个词在老辈人嘴里偶尔能听到,意思是某人入赘,到了三代之后,才能改回本姓去。这种事儿,在民间不稀奇,但在这种家庭里,就有意思了。
很多人只知道他现在的家世,不知道更早的那层关系。这条线,埋得比较深。
“怪不得……”李乐长长吐了口气。这下,一条隐约的线似乎连通了。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的、合规的、挑不出毛病的,但把这些环节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传导机制。
许辰找顾元成,顾元成能联系上郭新平……这就不再仅仅是商业谈判桌上的事情了。
这或许能解释成子说的,彭洪安对许辰似乎也带着几分客气的倚重。
她可能不仅仅是促进合作的达成,更是某种“路径”的象征。
“好嘛。”他说,“这下是把一条线联通了。”
“文哥,这样。”李乐说,“许辰和彭洪安这条线,你继续留意着,特别是他们和燕京那边的互动。但顾元成.....点到为止,不要再深查了。知道有这么条线、有这种可能就行。”
“知道了。”他说。没有追问,没有犹豫。他知道李乐的意思。
有些水面下的东西,知道它的存在比看清它的全貌更重要,也更安全。而再往下,就是另一个层面,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明白。详细的资料,包括一些时间节点和人物关系的梳理图,我发你加密邮箱了。”
“辛苦了,文哥。”
“嗯。”
电话挂断。李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已的脸,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远处的会议室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房冲锋还在和哈贝马斯聊。
李乐听着那些声音,忽远忽近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回到休息室,房冲锋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博士,非常感谢您。我们期待您的稿件。”
哈贝马斯点点头,“我会尽快。”
房冲锋冲李乐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李乐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又寒暄了几句,校领导们簇拥着送行。
哈贝马斯走出图书馆,坐上华师安排的车,返回酒店。
车内很安静。傍晚的沪海,华灯初上,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哈贝马斯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李。”
“博士。”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只是翻译。”
“您感觉到了?”
“我虽然听不懂中文,”哈贝马斯说,“但我能感觉到气氛。燕京、沪海,不同的场合,不同的问题,不同的期待。你在中间,要平衡很多东西。”
“您没怪我吧?”李乐问。
哈贝马斯摇摇头,“没有。与听众的互动问答,他们的反应和提问,都紧扣着我讲述的核心。你没有歪解我的原意,只是……用一种更经济的方式,传达了它。这需要很高的技巧,和对思想本身的深刻理解。你只是在……选择性地呈现。这不是欺骗,是沟通的艺术。”
“而且。”哈贝马斯在旋转门中间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懂得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透彻,这是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
李乐笑了笑,没当真。
“不是恭维。”哈贝马斯认真地说,“学术上,诚实是美德。但在公共沟通中,有效比诚实更重要。一个观点,如果表达的方式让听众关闭了耳朵,那它就死了。你活着,观点才有机会活着。”
“博士,先别说我,”李乐说,“倒是您,连着这么多天讲座、交流,身体是不是……”
“没事,就是年龄到了,身体总会有些力不从心。”哈贝马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接受肉体的局限,如同接受一个既定的前提,“以前这种强度的行程,我连着跑一周都没问题。现在……精力不如年轻时那样旺盛,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您休息的时候,脑子也在休息吗?”
哈贝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张脸都因此变得柔和了,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身体会老,脑子当然也会。记忆不如从前了,反应也不如从前了。昨天想起来的观点,今天可能就忘了。有些概念,以前能连续讲两个小时,现在讲四十分钟就得歇一歇。”
老爷子像是在整理自已的思绪。
“但是,思考本身,不会老。或者说,不应该老。”
“思想的衰老和疲惫,却是可以抵抗的,甚至必须抵抗的。一个研究者,最可怕的不是在图书馆坐得腰酸背痛,而是在书桌前,大脑已经停止了真正意义上的思考,只剩下惯性的重复和乏味的自我引用。”
李乐等着他说下去。
“你读过威廉·詹姆斯吗?”哈贝马斯忽然问。
“读过一些。心理学原理,还有一些关于实用主义的文章。”
“嗯。詹姆斯说过一句话,思想的生命在于活动,不在于结果。我很认同。思考不是到达某个终点,而是在路上。你年轻的时候,以为思考是为了找到答案。后来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答案,要么是错的,要么是不完整的。真正有价值的,是你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不断修正自已、不断逼近真相的努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购物袋,形形色色,各怀心事。
“还有一个罗马的政治家,叫加图,老加图,知道么?”
“知道。他每次演讲结束,都要说一句我认为迦太基必须被摧毁。”
“对。加图八十岁的时候,还在学希腊语。”哈贝马斯看向李乐,“有人问他,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学它还有什么用?他说,我现在学的东西,可能来不及用了。但我不学,我的脑子就停了。”
李乐笑了一下。这老头,讲道理的方式,不像是大师在授课,更像是老友在分享心得。
“身体可以疲惫,可以衰老。”哈贝马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眼中闪烁着某种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光彩,“但脑子不能停。不是因为停下来就追不上别人,而是因为停下来,你就不是你了。”
“在我看来,一个研究者是否年轻,不在于他的生理年龄,而在于他是否还保有那种对世界的好奇,对疑难问题的着迷,对看似不言自明之物的怀疑勇气,以及……与他人进行理性对话、在碰撞中修正和深化自已观点的真诚意愿。”
“但这很难。”李乐由衷地说。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当然,我见过很多学者,年轻时才华横溢,中年以后就停滞了。”哈贝马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不是他们不想思考,是他们觉得自已已经想明白了。一旦觉得自已想明白了,脑子就进入休眠状态。”
“以后的日子,只是在重复已有的结论,用新的材料证明旧的论点。”
“那不是思考,那是维护。”李乐冒出一句。
“对,维护。”哈贝马斯点头,“维护自已的学术领地,维护自已的权威,维护自已的面子。这跟真正的思考,是两回事。”
李乐想起自已认识的一些学者,有些还在活跃,有些已经沉默了。
沉默了不一定是不思考,而是他们的思考,已经找不到对话的对象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有时甚至需要一点天真,那种相信问题总有更优解答、对话总能通向更深刻理解的天真。”哈贝马斯继续道。
“但它值得。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成为自已过去思想的囚徒,才能保持向新的经验、新的论据、新的视角开放。”
“改变世界或许需要诸多条件,但至少,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包括对我们自身的理解,这项任务,从未停止,也永不应停止。而承担这项任务,需要我们有一颗始终年轻的、跃跃欲试的头脑,和一颗……用你们中文或许可以说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李乐咂摸着这个词。
在德语哲学话语的精确性之后,用这样一个充满中式意象的词语来点破,有种奇妙的契合感。
“对,一颗未被犬儒和疲惫感完全侵蚀的初心。”哈贝马斯微笑道,“身体可以老去,但保持思想的敏锐和心灵的开放,是我们对自已,也是对所从事的职业,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你看,”老爷子指了指自已,“我每年都要和不同的人交流。”
“年轻人,其他领域的学者,甚至不是学者。他们的问题,他们的困惑,他们的视角,会逼着我重新审视自已的假设。”
“这个过程很痛苦,因为你发现你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其实根本没解决。但这正是思考的意义,永远在路上,永远不确定。”
车子拐进宾馆的入口。灯光更亮了,照在老爷子的脸上,那些皱纹像被雕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沉淀着时间的重量。
“李。”哈贝马斯看着他,说,“你还年轻。你现在的思考,是锐利的、敏捷的。但这种锐利和敏捷,如果不保养,也会钝化。保养的方法,不是少用脑,是多用脑。不是躲在自已的舒适区里,是主动去找那些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
“那如果找不到答案呢?”李乐问。
“找不到答案,就继续找。”哈贝马斯说,“答案不重要,找的过程才重要。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你在成长。而一旦你觉得自已找到了,你就停止了。”
车子停稳,李乐先下车,扶着老爷子出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老爷子的银发有些凌乱。
将老爷子送回套房,又和爱丽丝大妈确认了明天与沪海市有关领导会见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这次会见更多是礼节性和文化性的交流,但依然需要认真对待。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李乐才告辞离开。
“早点休息,博士。”
“你也是。这几天,辛苦你了。”
“但我年轻。”
“哈,你在炫耀么?”
门关上。
李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几秒,才转身往电梯走。
出了宾馆,他没有打车,而是朝地铁口走去。夜风带着桂花的甜意,但桂花还没开,那只是一种期待中的错觉。
地铁口在下沉广场的尽头。
走下去的时候,台阶上的灯带亮着,把每一步都照得清清楚楚。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人散落着,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听歌,有的在发呆,有的靠着柱子闭着眼。
列车进站的时候,风先到。
门打开,几个人下车,几个人上车。他走进去,站在门边,不去坐那些空着的座位。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一个一个的,像翻页的日历。
他想着阿文说的那些话。
许辰……顾元成……郭新平……
这条隐形的线,如果确实存在,那么许辰在哒能与丰禾的谈判中,扮演的角色就比单纯的财务顾问复杂得多。
她可能是一个双向的通道:既向哒能展示其“本土运作能力”和“高层沟通潜力”,以增加谈判筹码和合作信心,也可能向另一些人,传递信息,试探风向,甚至寻求某种交易或协调。
哒能华夏区的困境,彭洪安的个人压力,与哇嘎嘎的僵局,对丰禾的急切……这些商业层面的动力,如果再加上一层更为微妙的关系运作,整个棋局的复杂程度就呈几何级数上升。
丰禾这边,成子未必能清晰透视这背后所有的驱动齿轮。
而自已这边,通过阿文摸到的这些线索,像在黑暗中勾勒出几段模糊的电路,虽然还不知道电流的确切强度和最终导向,但至少知道了开关可能在哪里,哪些线路是连通的。
许辰找顾元成,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传话吗?
他忽然想起哈贝马斯刚才在车上说的话:“保持思想的敏锐和心灵的开放……保持一颗跃跃欲试的头脑。”
眼下这盘商业与关系的棋局,何尝不是另一种需要“敏锐”和“开放”去应对的复杂“文本”?
同样需要解读表象下的深层结构,分析各方的“有效性主张”,真实的、正当的、真诚的,预判可能的行动逻辑,在对话谈判中寻找底线。
只不过,这里的“理性”往往包裹着更多的利益计算、权力博弈和人性幽微。
但无论如何,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盲从,不轻信,不畏惧,在复杂的现实中尽可能看清脉络,做出经得起推敲的判断和选择。
列车在隧道中呼啸前行,载着满厢的乘客,奔向城市各个角落。李乐让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大脑却在寂静中高速运转,梳理着信息,推演着可能。
或许......一个想法浮现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