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七章 小夫子(2/2)
一行人迅速离开冥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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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殿内,虎童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他想什么,可是见到院使大人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心里却也是踏实几分。
无论如何,圣旨并没有当场给魏长乐定罪,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独孤将军,圣旨你也听到了。”李淳罡忽然开口。
他转过身,面带微笑。
“你手下将士再不撤走,那可是抗旨大罪了。法不责众,到时候罪责可是要由你来承担的。”
独孤泰的脸色铁青。
他实在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胸闷得很。
这不单单是因为监察院这帮人,最要紧的是,直到现在,竟然没有一名援兵赶过来。
独孤弋阳被杀,如此大事,早有人迅速去大将军府禀报。
按理来,独孤陌接到消息之后,肯定会立刻有所行动——要么是立刻向宫里施压,让皇帝下旨严惩凶手;要么就是亲自前来,亲手为爱子报仇。
可是等了一夜,始终不见独孤陌的身影。
本来宫里颁下旨意,独孤泰还寻思着是独孤陌对宫里施压起了效果,要当众宣旨给魏长乐定罪——最好是“就地正法”那种。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独孤陌没有动作,自己反倒成了人质,这让他愈发恼怒。
“还不撤走?!”他冲着殿外吼道,似乎要将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全部发泄在麾下将士身上,“真凶都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包围藏经殿的目的,是为了替独孤弋阳报仇。
现在魏长乐被带去宫里,虎贲卫留下来也就没有意义。
至少独孤泰还真没想过,要对李淳罡下狠手。
即使有这个心,他自己都已经是人质,刀还架在脖子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虎贲卫将士本来还在拖延,毕竟独孤泰没有下令,谁敢轻易离开?
此刻听到独孤泰的咆哮,自然不再犹豫,纷纷列队撤离。
“虎童,”李淳罡等虎贲卫开始撤离,才缓缓开口,“等他们撤离之后,将搜集到的罪证和地下密室所有人都带回监察院。”
虎童拱手称是,声音铿锵:“属下明白!”
“独孤将军,监察院有好茶,你过去坐坐,喝杯茶!”李淳罡含笑道。
独孤泰怒道:“你....你要囚禁本将?”
“只是喝茶!”虎童明白李淳罡意思,呵呵一笑,“咱们有误会,喝杯茶,化干戈为玉帛!”
李淳罡也不多理会。
单手背负身后,径自向木梯那边走过去,步伐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院使,您......?”虎童见李淳罡要上楼,有些诧异。
“不用管老夫。”李淳罡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老夫登高远望,一览风景。这冥阑寺的晨景......可是难得。”
虎童心下奇怪,暗想黑楼远比这藏经殿高得多,要居高俯瞰,回黑楼岂不更好?
此处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院使怎会有此雅兴?
李淳罡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径自登上了三楼。
木梯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他整个人没有重量。
登上楼梯口,便见到两位明王都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俱都合十,两双眼睛也都是盯着登梯而来的李淳罡。
“阿弥陀佛。”右损明王轻唱佛号,凝视李淳罡,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夫子,我们一直在等你。”
“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
......
神武军护着魏长乐出了冥阑寺,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向北而行。
马牧骑马跟在魏长乐身侧,两人相距不到一臂。
魏长乐有心想要和他几句话,但皇帝身边的那名内侍监就在身前,自然不便多言。
队伍井然有序,往新昌坊北门去。
眼见快要到北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
这队人马的装束与神武军截然不同。
玄黑色甲胄上镶嵌着银色纹路,头盔上插着鲜艳的雉鸡翎,随着马匹奔腾上下起伏。
每人腰间都佩着修长的千牛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
这是千牛军!
北司六军,左右神武军负责皇城城防,龙武军负责天子仪仗以及出行,而千牛军则是负责皇宫的巡逻守卫——尤其是后宫、内廷,这些普通禁军不得擅入的区域。
魏长乐知道,太后的景福宫,就是千牛军武士守卫。
比之马牧带来的百来名神武甲士,迎面而来的千牛军士并不多,也就二十多号人,但全副武装,气势丝毫不弱。
他们列队整齐,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动,震得地面微颤。
二十多名千牛军士,竟然也是护着一名内侍监。
那太监骑在一匹马上,身着深紫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
“莫公公......!”
魏长乐目光锐利,一眼就认出。
马牧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千牛军率先放缓速度,等莫公公勒马停住,千牛骑兵也都停了下来。
莫公公的目光扫过神武军众人,看到魏长乐,先是一怔,但脸上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冲着魏长乐身前的内侍监,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这不是卢爷吗?这是打哪里来啊?”
内宫十三局,内宫大总管自然是首席大太监,其下是御前、殿前、掌事和带班四公公。
除了这五名太监,宫中便以内侍监的地位最高。
而莫公公和姓卢的太监都是宫中内侍监,地位平级。
这类地位相同的太监,互相之间都是以“爷”相称。
卢公公策马上前几步,面色不豫,“莫爷,咱家奉陛下旨意,带魏长乐入宫觐见。你这是......?”
“巧了!”莫公公面带微笑,慢条斯理道:“太后也有旨意,传魏长乐即刻入宫问话。卢爷您看,这可不就撞上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长乐眉头锁紧。
皇帝和太后先后派人前来,明皇帝的旨意,事先并没有知会太后,否则太后不可能另有旨意。
如此来,对于此番事件,太后和皇帝各有自己的盘算。
一起事件,两道旨意。
这当然是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
这就表明,皇城之内,天子与太后之间存在着极其严重的对立,而且这样的对立如今越来越不掩饰。
“莫爷,陛下旨意在前,魏长乐理应先入宫面圣。”卢公公的声音尖细却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先君后臣,先国后家,这是祖宗规矩。”
“卢爷此言差矣。”莫公公不紧不慢,笑容依旧,“太后懿旨在此,百善孝为先,这道理,卢爷不会不懂吧?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以孝治天下,这‘孝’字,可是祖训。”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如今太后要见一个臣子,难道还要排在陛下之后?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皇家不孝?”
卢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周围的将士们屏息凝神,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神武军和千牛军虽然同属北司,但此刻立场分明,各自站在自己的“主子”身后。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头震惊。
他一直以为北司六军应该是铁板一块,是皇城最坚固的屏障。
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在这一刻,同属北司的神武军和千牛军明显存在对立情绪。
如果北司军内部因为皇帝和太后的冲突,互相之间生隙、对立、甚至......敌对,那么又怎能制衡南衙卫?
这个念头让魏长乐脊背发寒。
眼见得两边互不相让,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两位公公,陛下圣旨,太后懿旨,皆为天音,臣不敢违逆。然圣旨在前,懿旨在后,若论先后次序,臣理应先奉圣旨入宫,此乃为臣之本分。”
卢公公的脸色稍缓,莫公公则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但是......!”
魏长乐话锋一转,声音更加诚恳:“莫公公所言极是,百善孝为先。陛下乃天下之主,更是太后之子。为人子者,孝道为大;为人臣者,忠君为本。臣以为,陛下若知太后要召见臣,必会体谅臣先往景福宫向太后请安——此乃全陛下孝道,彰天子仁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臣恳请,先随莫公公往景福宫拜见太后,待向太后禀明情况后,再即刻入宫面圣,向陛下请罪迟延之过。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不违君命,两相周全。不知两位公公......意下如何?”
话音下,街道上一片寂静。
如果太后和皇帝真的态度相左,那么其中总有一人是想保住自己的——或者至少,不想让自己立刻死。
太后虽然拜佛,但却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菩萨,杀伐果断,手段狠辣,这是朝野皆知的。
可是皇帝更会给人一种阴沉冷漠之感——深居简出,喜怒不形于色,谁也不知道那张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相较而言,太后对监察院自然还是会偏袒一些。
毕竟,李淳罡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监察院是她掌控朝局、制衡朝臣的重要工具。
最为重要的是,太后似乎想利用自己救回皇后,让皇后能醒转过来。
既然如此,太后对自己有所求,当然就会尽量保住自己——至少在皇后醒来之前。
魏长乐很清楚,这种斗争,一旦卷入,就不要想着两头讨好,能在中间摇摆不定。
想要处在中间明哲保身,必然是死的最快——皇帝会觉得你不够忠诚,太后会觉得你不够可靠,最后两头不好。
如果非要在其中选一个大腿,那就只能抱住太后。
至少现在,太后更需要自己,也更有可能保住自己。
至于皇帝......
魏长乐心中闪过那双浅冰冷的眼睛。
那位天子,到底在想什么?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