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再跪一回(2/2)
话未落,门帘一掀,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脸灰白,唇发青,眼睁着,胸却不动。
“死了?”陆廷喉结动。
“不像。”架人的其中一个把手塞到桑二鼻下,“还有气。”
“怎么回事?”
“中途被人截,塞进车底,车下垫了灰。”
“灰?”
“午门火盆的灰。”
陆廷的喉头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冷雪:“放下。”
两人把桑二往榻上一丢。
陆廷走近,发现桑二胸口压着一张细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假的,烧。”
他瞳孔一缩,指尖发抖,纸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炭盆边,火星一跳,纸角黑了一点。
“滚。”他哑声,“都给我滚!”
那两人互看一眼,退下。小童缩在门口,不敢出声。
屋里只剩陆廷与半死不活的桑二。
他坐下,眼神空了一瞬,伸手轻轻按住桑二的胸口。
桑二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两声破碎的音节:“相……相公……”
“别说话。”陆廷把手抬起,又放下,“你出去,别回来了。”
桑二眼睛一睁一合,似懂非懂。
陆廷把他拖到侧门,让小童找了两个人,往外抬。
“抬去哪?”小童问。
“刑部门口。”陆廷闭目,“跪。”
“相公!”
“他说他抄字拿钱,就让他跪给字看。”
小童不敢再言,照做。
陆廷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炭盆踢翻。
火星四散,他踩灭一片,又把门关死。
屋里黑一下,像有人把灯从他心里捻了。
酉时,太庙。
神库封条未动,门外站着宗人府新主事,两腿发麻。
里头传来轻轻的翻动声,像有人从木格子里抽东西。
“谁!”他喝。
“看门的。”里头人淡淡。
“门封着!”
“封着也能看。”
话音落,门缝里递出一支玉笏,笏背夹层里的纸已经抽空。
主事刚要伸手接,那支笏又缩回去。
“你——”
“别叫。”里面人轻笑,“再叫,我就把笏丢你脸上。”
主事张了张嘴,没敢叫。
半晌,门里人又把笏递出来,这回背上夹了一块空白木片。
“带回去。”门里人道,“告诉你家上司——第四日,半开半闭。”
“你谁!”主事忍不住问。
门里没声,只有脚步远了。主事捧笏站在风口,手心全是汗。
戌初,奉天殿后。
朱标换了常服,一直没说话,等到窗纸白成一块,他才抬眼:“叔父,明日登极,我只说两句。”
“哪两句?”
“遵旧章,谨守职。”
“够了。”朱瀚道,“第三句呢?”
“是你说。”朱标看他,“你说‘假的,烧’。”
朱瀚一笑:“我不说。”
“为何?”
“说多了,他们以为火只烧纸。”
朱标微怔,明白了:“我懂。”
“还有,”朱瀚压低声音,“你登极那刻,会有人在乐中动火。”
“动哪?”
“钟鼓。”
“怎么破?”
“提前把鼓皮换了,把钟下的火丝抽了。”
“他们会再塞。”
“让他们塞,塞完一并抽。”
“谁去?”
“我去。”
“你不是要退半步?”
“退了半步,脚还在门里。”朱瀚转身,“你只站稳。”
亥末,军器监。
火匠把两张鼓皮翻开一寸,手指探进去,勾出两条极细的火丝。
火丝冷,不起灰。他把火丝卷成圈塞进匣里。
匣上盖印封泥,印面是东内小印。
“王爷。”火匠把匣捧到朱瀚面前。
“明日卯初再查一次。”
朱瀚把印一收,“钟下的火绵也抽干净。”
“遵命。”火匠擦汗,“王爷,您这几日把火当差使使。”
“火好使。”朱瀚丢下一句,转身出门。
子初,石佛桥下。
空匣还在,小石缝上多了一点细白粉。
桥面有人踩了一脚又抬起,没留下印。
李恭从对岸拐来,停在桥心,侧耳听了听,风里没有弩弦的细响。
他抬头看桥拱,黑里一片安静。
“你不来?”他低声,“那就等我回去找你。”
对岸的芦苇摇了两摇,像有人点了一点头。
鸡初,午门。
火先亮,松脂一卷,硝包半卷。
陈述站近,火匠递给他一块湿布,他这回接了,垫在指背,贴着火看。
“今天不该起泡了。”火匠念叨。
“今天该记住谁进门,谁出门。”陈述喃喃。
“谁?”
“所有人。”
火匠看他一眼,噗地笑:“好大的口气。”
“写字的人,胆子得大一点。”陈述笑了笑,笑意像火边一缕烟。
奉天殿,钟鼓齐动,乐起,香起。
朱标在乐声里迈上金阶,停、拜、起。副玺落印,册受,诰宣。
“朕谨受之。”
四字掷地,静如断线。
门官高唱:“封——门——”
东内小印压泥,封条下。
百官俯首,有人偷偷抬眼,看见门缝白光一线,被封条割成两截。
散班。朱瀚立在阶下,目送群臣退去,侧身对郝对影道:“把刑部门口那个老写手,留到午后。”
“苟三?”
“嗯。让他看一回火,再跪一回。”
“再跪?”
“跪完再抬进去。”
“明白。”
他刚转身,太庙方向一阵短促的号角。
内使奔来:“王爷——神库门外,抓了一个人,手里是玉笏背夹的旧纸。”
“谁?”
“宗人府小史。”
“他认谁?”
“说不出。”
“认不出就让他跪。”朱瀚言简,“午门,火边。”
内使应声去。郝对影侧过脸:“王爷,狐皮的人……”
“还没来。”
“他去哪了?”
“去找弩。”
“他要射谁?”
“射火。”朱瀚看向午门,“射不着人,他心不服;射着火,他心更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