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童眼识奸人!(2/2)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村口的界桩旁已经围了一圈人。
新犁犁过的土垄平滑如镜,但在孙癞子嘴里,那成了“切断龙脉”的凶兆。
“你们看,这铁桩子底下的土是不是发蓝?”
孙癞子挑着担子,鬼头鬼脑地挤进人群,指着界桩根部的一抹暗影,大声嚷嚷道:
“这是地下的冤魂被铁气冲撞,呕出来的血。谁家要是用了这犁,不出三日,家里的顶梁柱就要铁锈入髓,烂断骨头!”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着新犁的稀罕劲,此刻全成了寒意。
几个汉子已经捏住了袖管,盯着那些朱红色的铁牌,步子悄悄往后挪。
阿禾躲在磨盘后面,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她没看孙癞子那张抹了灰的脸,只盯着他挑担子的左手。
那只手的大拇指甲盖里,嵌着一点没洗净的、亮得妖异的深蓝。
那是昨天她在废井残账上见过的颜色。
阿禾没声张,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家的草棚。
王玞教过她,灶膛底下的陈年木灰若是和苦水渗在一块儿,能让铁盐现形。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凉透了的米糕,这本是她省下的口粮。
她抓起一把细腻的灶灰,反复揉进米糕里,直到那糕饼透出一股淡淡的碱味。
“货郎大叔。”
孙癞子刚把一张“避锈符”递给个面色惶惑的农妇,身后传来了怯生生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个穿着补丁衣裳、满脸泥垢的小丫头,手里捧着块干巴巴的糕。
“我没钱买符,我用这个换成吗?”阿禾低着头,声音打颤,“我怕我爹被铁气克死。”
孙癞子正觉得口渴,见那糕饼虽然模样不好,却透着股米香,便没好气地夺过来:
“一边去,一张符得三吊钱,这破饼赏我塞牙缝都不够。”
他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
米糕干硬,塞在嗓子眼里难受。
孙癞子下意识地舔了舔牙根,又从腰间水囊里灌了一大口水。
“呸!”
他猛地弯下腰,嗓子里像是被火燎了一把,一股子苦涩腥气直冲脑门。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声惊呼。
孙癞子的嘴唇,就在这几息之间,迅速洇开了一层浓郁的、化不开的深蓝。
那颜色顺着他的唇角滴在地上,跟界桩根部的“冤魂血”一模一样。
“鬼……鬼上身了!”
赵婆不知何时拄着拐棍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她盯着孙癞子的嘴,眼里的寒芒比王玞手里的铁条还亮。
“老身活了六十年,见过被铁锈划破皮的,没见过嘴里能长出铁锈来的。”
赵婆手中的拐棍重重一顿,“去,把祠堂里煮茶的陶釜抬出来!”
火很快在打谷场中心生了起来。
陶釜里的水滚沸,白气蒸腾。
赵婆从惊呆的村民手里夺过几张还没来得及贴上的“避锈符”,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掷入沸水。
“若是神符,水应见清;若是邪祟,现出原形!”
“咕嘟”一声。
原本清亮的水像是被泼了墨,瞬间从中心炸开一团墨蓝。
那蓝意在水中翻滚,粘稠得如同活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铁腥气。
“这就是你们求的保命符?”
赵婆指着那锅蓝水,声音嘶哑,“这是成德军器监给咱们下的咒!”
村民们爆出一阵怒吼。
有人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正想开溜的孙癞子。
“别……别打!这是周老爷让给的!”
孙癞子瘫在地上,那双沾满蓝色残迹的手拼命乱晃,“是王承宗大帅的意思!说是毁了这地,大家伙儿才能回去种原来的地……”
王玞就在这时从田埂头快步走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孙癞子,只是走到陶釜旁,低头嗅了嗅那股味道,眉头皱得极深。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特制的试纸,在沸水里一蘸。
试纸瞬间变黑,深得发亮。
“这不是地气,是铁盐掺了硫黄。”
王玞转过头,看向那群握着拳头的村民,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愤然说道:
“周家埋在井里的,孙癞子卖给你们的,和成德军箭头上淬的,是同一种东西。他们不仅想要你们的地,还想要你们绝后。”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成德军的方向,黑烟已经连成了片,那是火焚田野的余烬。
阿禾趁乱跑到了祠堂西侧。
在那排刚立稳的铁桩下,她用那双抠得鲜血淋漓的手,从土层深处硬生生拽出了一个油布包裹。
她抱着包裹,一刻不停地冲向村口。
那里,王璇玑的轻车正缓缓停稳。
“参谋长!”
阿禾撞在车轮边,将汗津津、泥糊糊的油布包举过头顶。
王璇玑揭开油布。
那是半卷被火燎过的残账,最末一行字还没被血迹糊住:
“周珫供铁盐三十斤,换免瑶役,报成德节度使牙署。”
王璇玑的指尖在那个“周”字上摩挲了一瞬,随即利落地开启了轮椅边的铁匣。
铁匣内,王玞之前清丈出的账册与这份新证并置在一起。
一张盖着新军朱红大印的草案,被山间的风吹开了一角。
那是《新军铁律》的首页,上面赫然印着两个大字:
“可犁。”
王璇玑抬眼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那一带的浓烟不仅没散,反而愈发厚重,甚至隐约能听到闷雷般的蹄声。
这种节奏,不像是成德军在清理门户。
驿道尽头,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视线里。
他们背后的天际线上,一种更为恐慌的气息正顺着烧焦的泥土味,疯狂向这片刚立好铁桩的土地蔓延。
张九策马从前哨赶回,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参谋长……不是成德军。”
他声音颤抖,指着那群逃难者的方向。
“是邻县……邻县的人全疯了。他们说,成德军放的不是火,是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