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毒土禁耕,铁蕨为界!(2/2)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像是枯枝折断。
那把漆黑的犁铧在撞上一块暗石的瞬间,从尖端向上崩裂出数道蛛网般的纹路,铁片迸飞,划破了老农的手背。
周珫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王玞没说话,只是转身弯腰,双臂发力,将身后那柄河东犁狠狠扎进泥土。
没有想象中的撞击声,只有刃口切开泥土的细微嗤响。
王玞弓着背,脊椎在粗布短衣下绷成一条直线。
随着他稳健的步子,黑色的土浪向两侧翻涌,如利刃切豆腐,深达八寸,露出地底下那股子带着凉意的土腥味。
郑玄礼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在指尖揉搓,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禹贡》载冀州土白壤,土质最是倔强。”
郑玄礼抚过土块,眼底竟有些湿润,“我读了半辈子书,今日才见这硬土被治得服服帖帖。”
田埂另一端,林昭君正领着医护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停在一条荒废的沟渠旁,视线被一丛丛墨绿的草叶勾住。
那是铁线蕨,叶片细碎,却长得异样繁茂。
“这药性够烈。”
林昭君自言自语,正要伸手去采那蕨草的根。
“莫挖!”
赵五粗粝的嗓音猛地炸响。
他大步跨过田垄,那条瘸腿在泥里拖出一道深沟,一把拦在了一个刚要凑过去的孩童面前。
林昭君直起腰,对上赵五那双混浊却锐利的眼睛:
“赵老,这铁线蕨是止血的良药。”
“这根底下不是药,是命。”
赵五指着那丛蕨草,脸色铁青,“这草长得疯的地方,地下准埋着死人的烂甲残片。那是毒土,种下去的苗,三天就得黄。”
林昭君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张试纸,取了那草根下的半握湿土,兑入随身带的清水。
纸条浸入。
三息过后,没有意料中的蓝色,纸条竟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灰白。
“铅铁混杂,酸气入骨。”
林昭君看着那抹灰,指尖微微发凉。
她当即转身,从背筐里抽出一块事先备好的木牌,重重掓入土中。
“毒土禁耕,铁蕨为界。”
铁坊的后门,铁奴正一粒粒解开身上那件浆洗发白的杂役衣。
他换上了一身窄袖的匠作短褐,那双握过横刀的手,此刻捧着几片残破的、锈迹斑斑的幽州铁甲。
“柳正。”
铁奴走到柳氏面前,声音低沉,“这甲,碳高而铅杂,铸了兵刃伤手,埋进地里伤地。”
柳氏停下手中的磨石,看着那些带血的旧甲。
“把它化了。”
铁奴的眼神看向远处那片荒田,“铸成界桩。把这地底下的毒,钉死在土里。”
柳氏点头,手里沉重的铁锤砸在砧板上,震起一层细细的炭灰。
“起炉!铸‘壬辰界桩’一百根,桩顶嵌铁线蕨种子!”
入夜,魏博的野地里寒风刺骨。
周珫的心腹裹着黑布,猫着腰在草丛里潜行。
他怀里揣着火折子,身后跟着几个提着火油桶的家丁。
“烧了那几亩邪地,看他们还验什么铁。”
心腹低声咒骂。
他刚踏上王家的田埂,脚底却猛地收了回来。
只见满田均匀地插着一根根黑黢黢的铁桩,月光落在桩身上,竟泛起一层幽幽的、惨绿色的荧光,像是一双双从地底下抠出来的鬼眼,死死盯着来人。
“鬼火……”
一名家丁牙齿打颤,手里的油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怕什么!是磷粉!”
心腹大吼,正要往前冲,却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整齐的铁器碰撞声。
赵五率着十几个老农,每人手里提着一柄造型怪异的长锄,悄无声息地从雾气里围拢过来。
“节帅的毒,你们埋了三十年。”
赵五横过锄头,月光照见锄刃上嵌着几块暗沉的吸铁石,“我们这一代,一锄头一锄头,也得把它挖干净。”
心腹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反射出寒芒的锄头,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农具,那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牙齿。
黎明。
王玞独坐在自家的田埂边,手中拈着一片新犁铧刮下来的细土。
他在那土里滴了最后一滴试液。
纸色变了,由浅入深,最终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湛蓝。
“阿玞哥哥。”
阿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株还带着晨露的铁线蕨,根部用湿泥小心地裹着。
“李贺哥哥前些日子写诗说,铁树开花的时候,这草才真活。”
阿禾歪着头,把草递给他,“你看,它现在像不像在开花?”
王玞接过草,看向东方的天际。
晨雾翻涌,三百架河东新犁已在村头列队。
犁尖的寒光连成一条细细的银线,随着晨曦的推进,缓缓划破了魏博沉睡数十年的冻土。
远处,官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背负红旗的传令兵踏露而来。
马鬃在疾风中飞扬,上面别出心裁地系着一束饱满的稻穗。
王玞微微眯起眼。
那稻穗的壳上,似乎隐约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
他站起身,迎着那匹快马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