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让铁律长在老百姓的手里!(2/2)
暗红的火舌卷过甲片上的漆面,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刘氏握着长铁钳,额角的汗珠滚进眼窝,蛰得她生疼。
她没去擦,只盯着那一团翻涌的铁浆,盘算着出炉的时辰。
“娘,火匀三刻,铁才听话。”
蹲在炉口的阿禾忽然蹦出一句。
她手里还抓着个拨火棍,眼巴巴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刘氏心里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铁钳晃出半寸火星。
这是她男人的口诀。
那死鬼在铁坊待了一辈子,临上阵前,也曾这样摸着阿禾的脑袋,念叨着“火候”和“听话”。
这种魏博老铁匠口耳相传的秘辛,没写在任何文书里,却在这一刻被个八岁的娃儿随口道破。
她咬着牙,把第一勺铁水倾入模具。
模具底部预设了钢印。
随着铁浆冷却,三百口新锅在灰烬中成型。
每一只锅底,都稳稳压着“壬辰轮”的记号,整齐得像是河东新军的队列。
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在铁坊外。
一个白发老卒挤到最前面,手里拎着只漏底的旧铜盆。
他把铜盆重重往地上一掼,声音嘶哑:
“换锅!真能换?”
“不仅换,还保你三年不穿。”
刘氏将那枚刚出炉的铁锅递过去。
新锅入手,沉得坠手。
老卒摸着锅沿,指尖划过那道圆润的卷边,忽然哽咽了一声。
铁坊角落的阴影里,十二岁的王玞死死攥着袖子。
袖管里是一块没来得及熔掉的金甲残片,锋利的边缘割开了他的手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曾对他父亲跪伏叩首的百姓,此时竟会为了几口廉价的铁锅,对着毁掉他们荣光的女人感恩戴德。
他猛地踏出一步,想冲上去质问,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老卒赵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这老头曾是田家最忠诚的牙兵,此时却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褐,眼神浑浊。
“小公子,别看了。”
赵五压低声音,手心里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
“那是父亲赏他们的甲!”
王玞咬牙,声音细如蚊蝇却带着恨。
“可那甲救不了命。”
赵五指着那些领到新锅、正忙不迭往家赶的妇人,“我大儿子死在漳水堤上,就是为了给节帅运那批甲。现在,这口锅……能煮活人饭。”
王玞看着那口锅底的字迹,指节攥得发白。
铁坊另一侧,县令周珫正拢着袖子,看似在察看炉火,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在刘氏身后的账簿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熔甲的数量、领锅者的籍贯。
他在等。
等一个能送去长安、定性为“煽动乱民、私熔军备”的机会。
刘氏察觉到了这股如蛇般阴冷的视线。
她没有抬头,只在装运粮草的车夫经过时,装作整理草包,将一卷厚实的牛皮纸飞快塞进了草捆深处。
那上面不只有《匠律简本》,还有她凭借这几天熔甲的经验,亲手复刻的魏博各营甲胄分布图。
当晚,魏博城南燃起了一把火。
火势起得诡异,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瞬间包裹了存放铁胚的木棚。
柳氏提着水桶冲出来时,火苗已经窜上了房梁。
但诡异的是,那些原本最易燃的引火物,却在火场中央绕开了一个圈,精准地烧向了存放账册的木箱。
“娘,看这个!”
阿禾在灰烬堆里翻出一颗焦黑的小球。
刘氏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松脂味。
那是魏博军中特有的引火丸,外头裹了硫磺,专门用来夜袭烧营。
王玞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如纸。
他认得这种手法,父亲身边最精锐的影卫,最擅长这种“绕火”的把戏。
“还没死透啊……”
他喃喃自语,眼里透出一股绝望。
柳氏没去报官,也没让铁匠们救火。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即将坍塌的木架,大声下令:
“从明天起,所有出炉的铁锅,加一套‘防火罩’。罩子做不出来,炉火就不准灭!”
三日后,铁坊开市。
新出的锅不仅刻了标记,还附赠了一枚精巧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四个字:火试三日。
百姓们提着锅,在铁坊前的空地上当众架火。
几百口铁锅在烈焰中烧得通红,却没有一只发生碎裂。
铁牌在热浪中碰撞,发出如编钟般整齐的鸣响。
那是标准的胜利,也是信仰的重铸。
几条巷子外的酒楼二层,周珫看着那片鼎沸的人群,缓缓收回了写满一半的密信。
他转过头,对随从低语:“不必再盯着账本了。魏博的铁,已经成了这帮穷骨头的神。”
他并没有看到,此时在百里之外的河东中军大帐,一份沾着草渣的牛皮纸图谱,正被王璇玑铺在沙盘最核心的位置。
那是魏博最后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