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牢狱论道(2/2)
蔡斌被他说得一脸尴尬,无法反驳。
“不过,‘不注重祭祀’这一条,倒有几分道理。”伯邑考话锋一转,点评道,“你也看到了,他今日为你占卜,根本就是做戏。而那些大臣,对此似乎司空见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子受,确实常为一些不那么紧要之事动用卜筮,近乎儿戏,是对祭祀之礼的滥用。”
“假的?你说商王没有真正为我占卜?”蔡斌吃了一惊,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
“自然是假的。”伯邑考肯定道,“就凭你,也配让他动用与先祖沟通的隆重祭祀来占卜?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同样是“没必要”三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咋让蔡斌觉得格外刺耳呢。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伯邑考继续说道,神情变得肃穆,“祭祀,是与祖先、神明沟通的庄严仪式,岂能事事烦扰,动辄询问?长此以往,先祖神魂被琐事纷扰,不得安宁,又如何能给予后人清晰明确的指引?”他说这话时,神情庄重,烛光映照在他清俊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当然,这效果多半得益于那个看守刚刚拿进来的,摆放位置恰到好处的烛灯。)
“不过,”伯邑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提出的这些‘罪状’,倒是颇有意思。日后我若加以整理,或可成为揭露其失德的有力佐证。”
蔡斌心中暗叫:“大爷的!合着这家伙比纣王……比商王还狠!商王还没把我怎么样,他倒已经开始琢磨着利用我‘编造’罪证了!”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
“那个……伯邑考公子,”蔡斌整理了一下思绪,觉得还是用尊称稳妥些,“在下实在糊涂了。您一会儿搜集商王的罪证,一会儿又替他辩解开脱。若非你我同是这牢笼之囚,我都要以为您是那种酒后失言、说话颠三倒四之人了。”
“有些话,是说给糊涂鬼听的,你显然不是。”伯邑考淡淡道,眼神清明而深邃,“但人,不能骗自己。事实如何,便当如何说,此乃不违本心。”他的思路清晰无比,丝毫不见混乱。
“嗯……商王把您抓来,是担心西岐造反吧?西岐……如今很强大吗?”蔡斌没话找话,在他模糊的历史认知里,伯邑考这种“质子”身份,是上古时期中央王朝制约地方诸侯的常见手段,虽然效果往往有限——毕竟诸侯们通常不缺儿子。
“西岐……”伯邑考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牢狱的石壁,望向了遥远的西方,“那是片肥沃的土地,只是……听说今年已是连续第三年大旱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怀念。
“啊?那商王还把您抓来干嘛?岂不是给您家里省粮食了?”蔡斌下意识地接口,说完才觉不妥。
“哈哈哈!”伯邑考被他这清奇的角度逗得再次发笑,“你这思路,真是……与众不同。”他笑得颇为开怀,半晌才止住,“他忌惮的,并非西岐的粮仓,而是我父亲推演的那部《易》。”
“《易经》?不就是一本书吗?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商朝的百姓,识字率很高?”蔡斌更加疑惑了。
“你知道《易经》?”伯邑考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蔡斌。
“呃……略有耳闻,略有耳闻。”蔡斌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
“那你可知,《易经》是何用途?”伯邑考追问,语气如同考校学子。
“不是……用来算卦,卜测吉凶的吗?”
“既有龟甲兽骨,可焚烧献祭,沟通鬼神以问吉凶,为何还要费心编撰这《易经》?”伯邑考步步紧逼。
“哦!我明白了!”蔡斌自以为想通了关键,一拍大腿,“你们是不是偷学了商王占卜的方法,写进了书里?商王是怕你们泄露了天机?”
“屁话!简直乱七八糟!”伯邑考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显是对蔡斌的猜测十分不满,“以往的祭祀卜筮,沟通的是祖先鬼神,所问之事,关乎王族、邦国命运,寻常庶民,岂有资格与闻?而《易》……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蔡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易》之卦爻,推演的是天地万物变化之理。它不必每次都宰杀牺牲,焚烧龟甲,惊动先祖。理论上……寻常人,亦可借助《易》理,窥探自身命运的些许轨迹,抉择行止。”伯邑考的声音不高,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牢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啊?这样啊……那……那不是好事吗?”蔡斌更加不解了,“让普通人也能预知风险,趋吉避凶,商王为何会不乐意?”
“你觉得……这是好事?”伯邑考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蔡斌,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认为,让普通黎庶,也能如同贵族王孙一般,卜问前程,测度吉凶,是好事?”
“啊?难道不好吗?为什么普通人就不可以?”蔡斌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觉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对啊,为什么呢?”伯邑考重复着蔡斌的话,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叩问,“凭什么就不可以?这便是我父亲,也是我想当面问一问子受的——为何,黎民百姓,就不能拥有知晓自身命运的权利?为何沟通天地、抉择道路的权柄,必须牢牢掌握在王者手中?”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那盏豆大的烛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顽强地燃烧着,将伯邑考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忽明忽暗,仿佛他心中那不屈的意志与理念,正在与这沉重的黑暗搏斗。
“所以,我被囚于此地。杀我,或不杀我,其实都已不重要。”良久,伯邑考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重要的是,‘民需要知道’,这理念的种子既已播下,便终有破土而出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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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再次降临。蔡斌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只觉得历史的脉络在此刻变得无比复杂而生动。他想起另一个问题,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对了,伯邑考公子,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您叫伯邑考,而您的弟弟叫姬发呢?”
“我本名便是姬考。”伯邑考一脸无奈的解释道,“‘伯’乃排行,指嫡长子。‘邑’……乃是指我曾掌管西岐城邑之政。故而外人常称我伯邑考。”
“原来如此!那姬旦呢?”蔡斌恍然大悟,只觉得又补上了一块关于上古称谓的知识碎片。
“那家伙屁股通红,我觉得像太阳,就建议父亲起这个名字拉!”
昏暗的牢狱,仿佛成了一间传授古老智慧的课堂。而窗外,朝歌的夜空下,暗流正汹涌澎湃,等待着破晓时分的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