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4章 成败(1/1)
紫禁城里头,同样是寒风呼啸,可佛堂里没生火,不是没有炭,是康熙不让生,他跪在佛前,穿着一件单衣,青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袖口都起了毛边。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贴着蒲团,嘴唇微微动着,念着那些拗口的梵文经文。
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到屋顶就散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叫,拍打着窗棂,窗纸噗噗地响,三德子跪在佛堂角落里,手里捧着拂尘,大气都不敢出,他偷眼看了看康熙的背影,那件单衣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法印跪在另一侧,手里捧着经书,眼睛盯着书页,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康熙皇帝跪着,他们这些高僧也只能跪着,跪到腿发麻,跪到膝盖没了知觉。
佛堂外还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庄亲王博果铎,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冷得他直吸冷气。另一个则是白莲教教主刘通海,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腰里系着丝绦,他看着比庄亲王自在些,可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
庄亲王还在继续着之前的奏报:“皇上,此事确确为真,白莲教已决定南下豫南,与红营决战,八卦军、佛兵,还有山东那边的教军、教众,合起来近六七十万人马,大举攻略扫荡豫南和鲁南,红营在豫南鲁南不过十几万人左右,以众击寡,以强凌弱,必可一战而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被风卷走了大半,他偷眼瞧了一眼康熙皇帝,不知道皇上听见没有,可他还是得说:“故而白莲教请求朝廷,拨与一批武器装备,主要是重炮、自来火,以及炮弹弹药等物,这些物件,白莲教难以自产,亦或者产量不足,虽然目前白莲教储备的武器弹药自用尚可,但若是战事一开,总是越多越好。”
刘通海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皇上,无生老母降下法旨,今年是圣教转运之年,正是斩妖除魔之时,我大军南下,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无上佛光!此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红妖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敌天命,臣请皇上放心,此战必胜。”
佛堂里没有动静,康熙还在念经,像是没听见外头的话,三德子偷眼看了看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直,还是那样硬,可他觉得,皇上念经的声音好像慢了些。
过了很久,康熙才停下来,他从蒲团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佛像,缓缓转过身来,冷眼看着庄亲王和刘通海,声音冰冷的问道:“白莲教既然打着快打快收的主意,调动这么多人马做什么?又为何要我大清拨付武器弹药?他们的武备足以应付短时间的战事…….白莲教嘴里说快打快收,可做起事来,却事事相反,奔着打一场大规模持久战去做准备…….”
博果铎愣了一下,赶忙回道:“皇上,如此可见白莲教用兵谨慎,战前准备是要做十足之把握,非是兴兵浪战,而是要一锤定音!有如此谨慎之帅,此战必可全胜!”
“用兵谨慎……一锤定音……”康熙皇帝却冷笑几声,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朕问你们,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你们之前一直口口声声说必胜,但若是战事不利,怎么办?”
庄亲王抬起头,又低下头,没有回答,刘通海也低着头没有回话,康熙皇帝的问题却还没有问完:“朕再问你们,你们一直说什么荡平豫南鲁南,仿佛只要将豫南鲁南的红营人马驱逐干净就万事大吉了,红营在南方的主力便不敢北窥一般。可若是白莲教顺利扫平豫南鲁南,红营依旧大举北伐,又该如何应对?”
庄亲王张了张嘴,却依旧没有回话,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石板,刘通海伏在地上,声音倒是洪亮:“皇上,无生老母会保佑圣教、保佑大清和皇上,红营若敢北伐,必遭天谴。此战,天时在我,地利在我,人和在我,红营纵有百万之众,也难敌天命。”
康熙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秋日里头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他重复了一遍“天谴”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品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跪在蒲团上,佛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康熙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过了很久,他才停下来,背对着门外,声音从佛堂里传出来,冷冷的像堂外刮着的寒风:“那些武器弹药,放在手里头不拿去打仗,确实是可惜了,白莲教要什么,统统给他们吧,三德子,你拟一份手谕,让庄亲王去内阁和六部找人办差吧。”
庄亲王磕头,刘通海也磕头,三德子赶忙拟了手谕,两人跪谢了,站起身,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里。
佛堂里又安静下来,康熙皇帝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几尊铜佛,佛像的脸在香烟里忽隐忽现,看不清表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这秋日里的一缕烟,升到半空就散了。他朝三德子招了招手:“三德子,取些仙丹来。”
三德子犹豫了一阵,开口想要劝说几句,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劝说的话他说的太多了,可康熙皇帝没有一次听他的,三德子只能从一旁一个小柜子里取来几枚丹药,呈到康熙皇帝面前。
康熙皇帝将那些仙丹握在手里把玩着,捏起一颗放在烛火下细细端详,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罢了……罢了…….成败在此一举,干干脆脆,也免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三德子听见了,可他装作没听见,他只是跪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捧着拂尘的手,那双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风还在叫,窗纸还在响,那尊铜佛还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悲,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