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希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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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天变得快,刚至中秋,天就冷得像冰窖,宣武门外那条胡同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无数张嘴在哭,地上的尘土被吹起来,打在墙根底下,沙沙的,听久了让人心慌,胡同两旁的屋子都关着门,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去,把屋里那点热气全卷走了。
四爷家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万斯同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头冷得像冰窖,灶膛里没有火,炕上也没有热气,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炕沿上,火苗短得可怜,照着四爷那张蜡黄的脸。四爷裹着一床破棉被,靠在炕角,脸色不好,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看见万斯同进来,想坐起来,身子动了动,又软软地靠回去了。
万斯同赶忙扶住四爷,把带来的药包搁在桌上,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四爷的额头,烫得吓人,四爷的婆娘提了药去熬,四爷则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万先生,我这也是老毛病了,这天气一冷,身上那些旧伤就开始折腾,往日里熬着也就过去了,这段时间劳烦您天天送药来,实在是……大恩难报!”
“四爷,您这说的哪里话,朋友嘛,自然该互相照料!”万斯同摇了摇头,去灶膛那边生了火,屋子里渐渐有了些热气,药香也飘了进来,苦丝丝的,倒比那冷风好闻些:“这两天我要去趟天津,那边的书局来了些新书,我得去看看,去个三五日便回,您放心,我安排了其他人送药,不会耽误你这病。”
“劳万先生挂念,咱们这胡同里头的穷旗人,实在是受您太多恩情了……”四爷叹了口气,有些疑惑的问道:“说起来,朝廷不是不管这明史馆的事了吗?上次您也说了,明史馆里头的人都跑光了,就剩下三四个人了,天津那边来了新书,去不去又何妨呢?”
“明史馆没人了,在京师的事还是要做的,否则我留在京师做什么?”万斯同一语双关,只是四爷不明就里,自然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藏着的意思:“等哪天这大清彻底的完了,明史馆彻底的没了,身上的事没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四爷默然一阵,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清……什么时候才能完哦…….”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孙三闪了进来,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走到桌边,有些鬼鬼祟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摆在桌上:“万先生也在呢?四爷,上次来探病没给您带好东西,这次来,给您带了一袋白面,您这身子,得好好的补。”
四爷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孙三,你这白面……不会又是偷的吧?”
“那是,不偷哪能有白面吃?”孙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我跟你们说,昨天河南那边来了个香主,和教主密谈了一夜,今日一早,他们便一起去找了庄王爷,然后一起入宫去了。”
“我听上头的人说,河南那边要打大仗了,总坛派人来京师,就是向教主请援的,让朝廷拨些钱粮武器,最好还派兵助战。”
四爷的脸色变了,万斯同则眯了眯眼,河南和山东那边白莲教大规模的调动和备战,红营自然不会一无所知,双方都在筹备着一场决战,万斯同就是因此才要去天津,和直隶局的高层商议配合战事进行直隶暴动的准备和计划等等。
孙三继续说:“上头已经下了令,京畿周围所有教徒全部都要集结,还要发下武器,各法坛在秋收后发放佛米的事也都停了,粮食都扣下来,准备往河南送,我这袋白面,就是趁机偷出来的,四爷,您也别嫌少。”
四爷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抓住孙三的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叹了口气道:“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我也知道你们白莲教教法森严,万一被抓住了,岂不是我害了你?太危险了!”
孙三赶忙安抚,万斯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孙三,粮食都扣下往河南送,又集结教徒,又要发下武器…….难道你们也要去河南参战吗?”
孙三却摇了摇头:“听上头的意思,只是集结备用,咱们只往河南送粮食物资,并不准备南下参战,教主也没有发佛旨,只是在暗中集结人马,若是要南下参战,总不能等打起来之后再参战,肯定是这两天就要集结南下受训的,可现在只有集结的命令,根本没安排南下的事,也没有什么受训的消息传来。”
万斯同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已经猜中那位白莲教教主的心思了,这家伙也是在观望形势,若是白莲教得胜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若是白莲教战事不利,他恐怕就要带着这些集结的人马南下“清教”、消灭掉开封的那些香主什么的了,在这位教主心里头,白莲教的大业恐怕还不如他和那些香主们的矛盾重要。
四爷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不参战最好,战场刀剑无眼,死了也就罢了,若是伤了,就要像我这样,日日受这伤痛折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枯瘦的胳膊,又放下,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外头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更浓了,万斯同看着四爷这副模样,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四爷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白莲教赢了,朝廷还能撑住,咱们还是得过这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可若是红营赢了…….听说江南被他们治理的繁华的很,说不准这京师也能被他们料理的繁华的很……咱们这些穷旗人,反倒可能挣扎出来……”
孙三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四爷,又低下头,没有说话,万斯同同样没有说话,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重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