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风柜尾(五)(1/1)
这支郑家水师船队,似乎根本没有和红营水师交战的胆量,在红营水师快船突进的时候,他们就纷纷掉头逃跑,等红营的快船堵住浅湾,已经跑了一半左右的船只,剩下的依旧拼命往娘妈宫方向逃,可退路已经被红营的快船堵死了,几艘试图硬闯的被一顿火炮轰回去,船身起火,船上的人纷纷跳海。
剩下的郑军船只再也不敢硬闯了。有的搁浅在浅滩上,船底卡在礁石里,动弹不得,船上的水手弃船逃命,趟着海水往岸上跑;有的干脆往岸边冲,船头扎进沙滩里,人也顾不上了,跳进海里就往岸上跑,海水没过腰,没过胸,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那些搁浅的、冲滩的船只,横七竖八地歪在岸边,有的侧翻,有的船底朝天,有的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桅杆、撕裂的帆布、散落的货物,还有挣扎的人影,那支一个时辰前还气势汹汹的郑军船队,此刻已经彻底不存在了,十几艘战船船,沉的沉,烧的烧,搁浅的搁浅,终于,第一艘郑军船只挂起了白旗。
那是一艘快船,船身上被炮弹炸了好几个洞,桅杆也断了,歪歪斜斜地漂在海面上,船舱进水,船身一点点下沉,船上的水手举着一块白布,拼命挥舞,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声和炮声吞没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投降的意思,挂白旗投降,这一支是红营宣传的投降步骤中的一个。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更多的船只放弃了抵抗,纷纷挂起白旗,有些船只上还搭载着准备支援风柜尾的陆师兵卒,有的还没来得及下船,船就被击沉了,连人带船沉进海里,有的刚踏上沙滩,回头一看,船跑了,只剩下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岸上,面对红营船队的炮口和赶来的陆师兵马,也只能竖起白旗投降。
李石头趴在土坎后面,看着那些被扔在岸上的郑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风柜尾方向望去,山上的炮台还在开火,但炮声已经稀疏了许多,断断续续的,间隔越来越长,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每一次喘息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等海面上的战斗彻底结束了,炮台上的炮声也停了,李石头盯着那座炮台,眼睛一眨不眨,硝烟在海风中慢慢散去,露出炮台残破的轮廓。胸墙被炸塌了好几处,条石崩落,碎石散了一地,旗杆还立着,但上面的旗帜已经被打得稀烂,只剩下几根布条在风中飘荡,炮台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硝烟还在慢慢升腾。
然后,一面白旗从炮台上缓缓升了起来。
先是一个角,从残破的胸墙后面探出来,然后是半边,最后整面白旗在旗杆上展开,在海风中猎猎飘扬。那面白旗很大,很白,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炮台的堡门也打开了,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推开,门洞里走出几个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军官,披着铁甲,甲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腰悬佩刀,可刀鞘都空了,腰刀不知扔到了哪里去,他们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几百号人,排成两列,垂头丧气地走下山来。有人扛着叠好的旗帜,有人抬着几箱弹药,有人空着手,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面无表情,像一群行尸走肉。
领头的郑军将领连盔甲都没穿,赤裸着上身,高举着双手,大喊着:“红营的弟兄们!不要开炮!我是大明......郑家参将王石,负责守卫风柜尾炮台的主将!我们不打了!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不要开炮啊!”
山上山下,一片寂静,李石头趴在土坎后面,盯着那个将领,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战士们也都屏着呼吸,枪口指着堡门方向,谁也没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头,马翼长和几个参谋凑在那里商量了一下,朝着李石头这边摆了摆手:“李石头!派几个人去确认一下!其他人,继续警戒!提防诈降!”
李石头点了五个老兵,他们猫着腰沿着山路往上摸,那些郑军停在炮台前的拒马和壕沟后头,看见有人上来,连忙举起双手,又回头朝门洞里喊:“都别动!都别动!把手举起来!把手举高些!让红营的弟兄们看个清楚!”
门洞里一阵骚动,那些挤在里面的守军纷纷举起双手,有的举得高,有的举得低,有的举了一下又缩回去,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又赶紧举起来,那几个红营战士和那名将领交流了一下,闪身进了堡门,门洞里那些守军纷纷给他让路,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摔倒,趴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炮台堡墙上冒出两个红营战士的身影,朝着下头挥了挥手,李石头松了口气,附近的马翼长也松了口气,手一挥,号哨齐响,红营的将士们从各个隐蔽点冒出来,向着炮台而去,依旧维持着散兵线和作战队形,直到逼近那些投降的郑军,将他们彻底收押。
李石头进了炮台,炮台里头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炮弹、火药渣、碎木片,还有几摊血迹。墙角堆着几十支火铳,歪歪扭扭地靠着,旁边是一堆腰刀和长矛,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起,弹药箱封着口,摞在炮位旁边,几门岸防重炮歪在炮位上,附近的掩体都已经被摧残的一片狼藉,那几门重炮炮膛里头还冒着烟,显然是被填塞炸药炸毁了。
马翼长也走了过来,见到这情况,顿时有些生气,回头冲那被押过来的郑军参将怒道:“你们要打就达到底,要投降就好好投降,主动投降,本来可以从轻发落的,结果又给自己加一条‘破坏武器’的罪状,何必呢?”
那参将低着头,却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位首长,咱们投降是因为打不过,继续打下去死路一条,不得已而为之,可咱们当兵吃饷,职责在身,郑家欠饷许久,为他们死战到底不值得,可到底受了国姓爷和先王这么多年恩,还是得报答一二的。”
马翼长无语了一阵,叹了口气:“你们这帮郑家的兵将,可真是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