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屯田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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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挑眉：“哦？你倒是个明白人。”

“陛下谬赞。”森伽罗躬身道，“民妇的亡夫，生前便是华夏边军的一名校尉。他常说，华夏强，则边关安；边关安，则百姓富。他一生为国戍边，最后死在沙场上，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说要看着华夏的旗帜插遍西域。民妇虽不才，却也想着完成亡夫的遗愿。这点家资，比起亡夫的遗愿，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底下，却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点头：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表忠心，再说亡夫为华夏而死，最后将献田说成是完成亡夫遗愿。

这样一来，献田便不是讨好，不是谄媚，而是忠烈之举，是大义所在！

更妙的是，她只字不提《楼兰令》，却句句都在回应《楼兰令》。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森伽罗，是华夏子民，是忠烈之后，不是那楼兰遗民，更不是那心存异志之人。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子！

杨炯心中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既如此，朕便收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康、白二人，又落在森伽罗脸上，忽然提高了声音：“且末重归华夏日短，以往由尔三人共治，确有成绩！然，今朕西征塞尔柱，乃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森伽罗！”

森伽罗一愣，随即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民妇在！”

“念汝之忠烈，今特封汝为且末县令，统管且末一切政务！”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康、白二人瞪大了眼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咯咯响。那些官员士绅更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森伽罗瞳孔一缩，张口便要推辞：“陛下，这如何使得？民妇不过一介女流……”

杨炯伸手打住，不容置疑道：“且末地临昆仑，依车尔臣河水泽，为西域扼要绿洲。地有沃土而久荒，民无恒产而屡贫，军无储粮而难守。

今森氏举族大义，尽献良田万亩，合官荒闲地，通归公府，兴办屯田，固边安民、积粮固本。为定规制、肃农事、安军民、兴边土，特布《屯田令》，全境遵行！”

这般说着，杨炯朝身后摆手：“茂明！”

身后一魁梧将军立刻上前，躬身抱拳：“末将在！”

杨炯将他引荐给森伽罗，道：“这位是白莲卫巨木营中郎将茂明。今后他领三千精锐驻扎于此进行军屯，你二人要通力合作，解朕后顾之忧！”

森伽罗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杨炯的用意。

陛下这是在给她撑腰！

且末三大家族，森家虽排在第一，可毕竟她是寡妇，孤儿寡母，在这些人情世故、尔虞我诈中，难免受欺负。

如今陛下封她做县令，又派三千精锐驻扎于此，那康、白两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她分毫！

再者，这茂明将军是白莲卫的人，是陛下的亲信，有他在这里，且末的军政大权便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她不过是个执行者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这且末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县令，这份荣耀，这份权势，已经足够她受用终身了。

森伽罗心念电转，当下便一揖到地，郑重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炯摆摆手，笑道：“你若出了事，朕岂不是要饿死？”

森伽罗浅浅一笑，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杨炯见此，如何不知道这女人的心思，当即便道：“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森伽罗听了这话，喜上眉梢，立刻转身朝人群中大喊：“儿！快来见过陛下！”

人群分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那少年十三四岁模样，却生得极为高大，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来。虎背熊腰，肌肉鼓胀，将身上的短褐撑得紧绷绷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悍勇之气。

他的脸长得像极了森伽罗，眉眼英气勃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之间，竟有几分虎狼之相。

可那锐利底下，又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倔强，颇有些外冷内热的味道。

“小子森??见过陛下！”少年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杨炯点点头，笑着问道：“森??？这名字倒是有趣。三木森，那这??字，可是四木？”

森??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正是三木森，四木??（guà）。”

“哦！??字可生僻。你这名字怎么这么多木？难道是找了道士算命，五行缺木？”杨炯疑惑问道。

森??摇头，一脸认真：“我娘说，起这么个名字有不少好处。比方说，看别人刚认识你的时候怎么喊你的名字，就可以大概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倒是有趣，你说说看！”杨炯来了兴致。

“一看便能读对的，不认识说不认识、问该怎么读的，不认识这字乱读乱叫的。”森??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道，“遇上头一种人，要尊重。遇上第二种人，可亲近。遇上第三种人，千万别惹。”

“哈哈哈！”杨炯大笑，竖起大拇指，“这话说得有些道理！你娘真是少有的聪明人！”

“陛下莫要取笑臣了！实在是民妇没读过什么书，只希望儿子能像树木一样成才罢了！”森伽罗上前，谦虚应声，可那眼中的得意和欣慰，却是藏不住的。

杨炯摆摆手，直接道：“你想让你儿子跟着朕？”

此言一出，森伽罗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拉着儿子齐齐跪下，额头触地，恳切道：“陛下，我儿从小习武，弓马娴熟，颇有几分本事。可若整日围着我这个妇人转圈，终究成不了什么大事！

我夫君一生立志成为大将军，可惜天不假年，福薄命短，未能如愿。如今只求陛下看在我夫乃大华边军的份上，收下我这儿子做个学生，服侍左右，民妇便死也无憾了！”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更加高看了这女人几分。

聪明！大气！有胆识！有魄力！

万亩良田说给就给，这还不算，还要将独子送去战场，这份魄力，多少男儿都比不上！

当然，这其中自然存了私心。

一是让杨炯安心将且末交给她，那深意不言自明：她把儿子送来，便是人质，是投名状，陛下尽可放心。

二是给自己儿子谋个前程，跟在天子身边，做天子门生，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三是给自己增威壮势，森??若成了天子门生，别说这且末，就是整个华夏，又有几个人敢动她森伽罗？

说起来，这森伽罗真是聪明到了极点，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楼兰令》刚刚发出，西域各族人心惶惶，正是最不安的时候。此时若收一个当地子弟做学生，那亲民之态便展现了出来，安抚人心的效果也最恰到好处。

这对杨炯、森伽罗、整个西域都是利好，示范性作用极其明显。任谁听了，不都嘀咕一句：你看，只要真心归附，天子不但不杀你，还收你儿子做学生，你还怕什么？

杨炯深深看了这聪明女人一眼，久久不语。

森伽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紧张难抑。

良久，杨炯终是摆摆手：“去给森??换一套侍卫亲军的盔甲，今后就为朕宿帐吧！”

“谢陛下！谢陛下大恩！”

森伽罗一把拉住儿子，母子二人齐齐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森??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磕头。

杨炯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息：这母子二人，倒是真性情。

正此时，一声马蹄骤然自西面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扬尘而至。

那骑士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杨炯面前，低声禀告：“陛下！军机堂来报，弋仲已逃入于阗，目前正藏匿在麻射寺内！”

杨炯点点头，伸手接过情报，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脸上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随即，他目光扫过众人，挥手下令：“全军休整三个时辰，饮食补水，酉时三刻出发，入于阗！”

“遵命！”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