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风雨夜(1/2)
却说那一声“有人”话音方落,庙外风雨声中,脚步声便渐渐清晰。由远及近,踩在泥泞山路上的声响,夹杂在滂沱雨声里,竟显得分外沉稳。
众人皆屏息凝神,朝庙门望去。
过了半晌,但见雨幕中现出三人身影。
当先一人是个头戴斗笠的老僧,身披一袭罕见的玄色袈裟,那袈裟上用金线密密绣着整部《金刚经》经文,在闪电映照下隐隐泛光。他手持一杆九环锡杖,杖头铜环在风雨中叮当作响,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老僧身侧,另有一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
那女子面上戴着一副雪白面具,面具光滑如瓷,无口无鼻,只留两个眼洞,幽深得骇人。
她身材窈窕,背负一张三尺长弓,腰悬箭壶,壶中羽箭尾羽漆黑如墨。虽是女子,步履却轻盈稳健,显是身负上乘轻功。
伞下正中,护着一个锦衣小姐。
待得三人行至庙檐下,那撑伞的面具女子收了伞,锦衣小姐便一步跨入庙中。
但见这锦衣小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倒也清秀,柳眉杏眼,唇若涂朱。只是眉宇间那股倨傲之色,却将这几分秀色折损了大半。
她一身锦缎衣裳绣着繁复花纹,腰间系着玉带,虽被雨水打湿了些,依旧华贵逼人。
此刻她推开油纸伞,目光在庙中扫视一圈,落在杨炯四人身上时,明显一愣。
原来李澈与澹台灵官皆是道装打扮,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出尘似仙;尤宝宝虽着常服,却肌肤胜雪,眉眼灵动,自有一股医家传人的温润气度。
三人散在杨炯周围,火光映照下,更显得各具风姿,绝非寻常百姓。
再看正中坐着的杨炯,虽是一身普通青衫,却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他面容俊朗,眉目舒朗,虽只是随意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华贵气度,仿佛山间松柏,风雨不侵。
那双眸子在火光中亮如星辰,顾盼间竟让人不敢直视。
锦衣小姐自幼娇生惯养,在福建地界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尤其见杨炯对她视若无睹,只顾与身旁女子低声说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从小到大,哪个男子见了她不是殷勤献媚?偏生眼前这青衫男子,竟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喂!”锦衣小姐冷喝一声,见四人仍旧不理,更是恼火。
她自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纹银,随手朝杨炯脚边扔去,“这火,本小姐买了,你们滚远些!”
银子当啷啷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杨炯靴边。
杨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银锭上,又移向锦衣小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爹没教你出门要有礼貌么?”
“狗胆!”锦衣小姐勃然大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敢骂我没教养!”她转头喝道,“白师傅,给我教训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杨炯缓缓站起身。
这一起身,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方才还是温文尔雅的俊朗青年,此刻却如出鞘利剑,杀气四溢。
他并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锦衣小姐,那双眸子深如寒潭,冷得让人心底发毛。
锦衣小姐被他看得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待她反应过来,更是羞怒交加,刚要开口喝骂,却被身旁斗笠僧打断。
“阿弥陀佛!”
老僧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脸来。
但见这僧人约莫五十来岁,一脸横肉,眉骨高耸,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相?
他双手合十,皮笑肉不笑道:“小友,天降大雨,风骤气冷,咱们远行至此,饥寒交迫,还望慈悲,行个方便。
贫僧在此谢过了。”
锦衣小姐听了这话,面色一冷,张嘴就要骂这老僧多事,却被身旁面具女子轻轻拉住手腕。
她转头看去,见面具女子微微摇头,目光却落在李澈与澹台灵官背着的长剑上。
锦衣小姐虽骄纵,却也不傻,知道行走江湖,僧道最是难惹。
再看那两个道姑气度不凡,自己这白师傅向来眼光毒辣,既出言阻止,想必是看出了什么。
当下轻哼一声,不再多言,竟大步走到篝火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杨炯本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这刁蛮女子不再生事,也就按下心头不快,重新坐下。
他提起烧开的水壶,寻来几个庙中备着的粗陶杯,倒了四杯热水,分给李澈、尤宝宝和澹台灵官。又自包袱中取出干粮,分与三人,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时间,庙内静极。
只有屋外山风呼啸,暴雨击瓦之声噼啪作响。
那斗笠僧立在锦衣小姐身后,一双鹰目在杨炯四人身上打量半晌,忽又开口:“小友,看你不像是福建本地人?”
“大和尚这口音也不像闽地人,”杨炯头也不抬,淡淡道,“听着倒像是关中腔调。”
斗笠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杨炯有这般见识。
他干笑两声:“老僧云游四海,口音自然杂了些。”
“是么?”杨炯放下手中干粮,抬眼看向他,“不知大和尚是哪门哪派?在何处修行?我这人行商天下,最爱同和尚论道,与道士讲法。你这般装扮,倒还是头一回见。”
斗笠僧见杨炯目光灼灼,心知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当下举重若轻,并不回答,反而道:“小郎君谈吐风趣,倒像是个诗书传家的良家子。”
“就是做些水上生意糊口,勉强看得清账本罢了。”杨炯故作随意,却暗藏机锋。
福建多山少田,百姓多靠河海营生。
所谓“水上生意”,明面上指打鱼、漕运、造船,暗地里却可涵盖私盐、走私、买办等诸多行当。
这回答既含糊又巧妙,不着痕迹地给出了试探的话头。
果然,锦衣小姐听了这话,哼道:“你做什么水上生意?说来听听,本小姐倒要看看你是哪方人物!”
杨炯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姐好大的口气,莫非你还能说合不成?”
“哼,这福建,就没有我范家……”锦衣小姐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被斗笠僧沉声喝断:
“小姐!”
锦衣小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怒视杨炯:“你套我的话?!”
杨炯耸耸肩:“随便聊聊。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知根知底。既然诸位没有那心思,不聊也罢。”
此言一出,老僧面色微沉,朝面具女子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着痕迹地将锦衣小姐护在中间,不再言语。
锦衣小姐却不知怎的,越看杨炯越觉讨厌。
或许因他太过俊朗却对自己不屑一顾,或许因他身旁女子个个貌美出尘。她自幼如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冷落?那股无名火烧得她心头发闷。
锦衣小姐越想越气,目光一转,落在一直面向真武神像的澹台灵官身上,又瞥见她手中那柄古朴长剑。
锦衣小姐虽骄纵,却也有些眼力,看出那剑鞘纹路古拙,绝非凡品。
当下,她自怀中掏出三张银票,啪地拍在地上:“哎!那道姑,你的剑我买了,三百两!”
澹台灵官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锦衣小姐一愣,提高声音:“你聋了吗?本小姐看上你的剑了,你开个价!”
澹台灵官依旧静立,只望着香炉中笔直如柱的降神香,眼神空茫。
“臭婊子!”锦衣小姐彻底被激怒,霍然起身,破口大骂,“跟本小姐装什么清高?你知不知道本小姐是谁?在福建,我让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
话音未落,杨炯身形骤动,一掌朝范芙脸上掴去。
这一掌快如闪电,却未落到实处,被那面具女子凌空抓住手腕。
锦衣小姐见状,越发张狂,冷笑道:“今日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范家在福建的厉害!两位师傅,给我打断他们的腿!”
杨炯甩开面具女子的手,眼神沉凝如冰:“范汝为是你什么人?”
“哈哈哈!”范芙仰头大笑,满脸得意,“好说,本小姐乃汝南王嫡女,范芙!还不跪下行礼?本小姐心情好,兴许能饶你一命!”
杨炯听罢,从鼻息间溢出一声冷笑:“汝南王?倒真会给脸上贴金。”
话音落下,他未再多言,只一撩衣摆坐回火边。
火光跃动,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
片刻,杨炯淡淡唤道:“梧桐、官官。”
四字出口,庙中气氛陡然剧变!
李澈与澹台灵官几乎同时起身。
李澈身形一晃,已拦在那面具女子身前。
她并不拔剑,只双手结印,口中轻诵:“天地自然,秽气分散——诛邪!”
最后一个“邪”字出口,她双掌向前一推,一道无形气劲轰然爆发。
那气劲凝如实质,竟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淡金色涟漪,隐隐有道家符文流转其中,沛然莫御。
面具女子瞳孔骤缩,身形疾退,同时反手抽出一支黑羽箭,竟以箭代剑,疾点李澈掌心。
这一箭快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李澈却不闪不避,印诀一变,化掌为指,凌空虚点:“灵官印!”
指尖与箭尖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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