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合家欢双玉归府（1/1）

且说一夜过去，又到白日。因有那月寒玉，宝黛二人不过瞬间，便到了贾府内街之上。宝玉望了一望那兽头大门门口蹲着的两个大石狮子，忽觉自己好似离家许久，此时回来，心境已大不相同。二人经过那石狮子，往西而行，到了角门处，只见门口立着几个贾府随从，正指手划脚地谈天说地。有三两个黛玉是认得的，其中有一个便是宝玉的乳母李嬷嬷之子李贵。那李贵乍一见着宝玉，吓了好一大跳，待细细打量之后，连忙将宝玉抱住，又惊又喜道：“二爷啊二爷，你可回来了！”门前的其他几人一窝蜂拥上前来，将宝玉团团围住瞧个仔细，高声嚷叫：“宝二爷回来了！”门房里又跑出几个人来，迎面一看，飞风似的嚷了进去，早有二门上小厮应声接嚷传到里头。

李贵热稔了一番，又拉着宝玉左瞧右看，说道：“小祖宗，你这是去了何处，这许久了也没个音讯？”宝玉道：“一言难尽呢。”回头往身后看看黛玉，见黛玉只是微微笑着静默而立，便也对她一笑。那李贵亦往后看去，忽见原来是黛玉，连忙行礼道：“瞧着，小的眼拙，竟没看见林姑娘。这么说，是林姑娘把二爷找回来的么？二位快随我进去罢，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样高兴呢。”

二人随他进了角门，一路前行。李贵忽问起宝玉：“二爷，茗烟那小子怎不见？那回不是他跟着你出门的么？”宝玉脸色一暗，叹道：“本是一同出去的。只怪那日去了集市，正遇上马儿受惊，街上众人惊慌失措四处逃命，我二人，便被人流冲散。如今，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李贵亦叹了一回：“茗烟这小子也是个忠心的，可惜了了。”三人走到垂花门前，李贵说道：“恕我不便随二爷和姑娘进去了。”

宝黛二人便自进了那垂花门，一路行过抄手游廊，走入穿堂，绕过紫檀架子的大理石插屏，又见一厅，厅后便是后面的正房大院。黛玉一路走着，脑海中忆起当年自己初进贾府，也是这般步步走着，当初心内有些忐忑，如今却是十分感慨。这深府啊，如今越是这般富贵模样，将来，便越是惊心呢。

一路上遇到许多丫头，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叽叽喳喳说笑着簇拥着二人来至院内，又见鸳鸯迎上前来，笑道：“二爷和林姑娘快着些罢，老太太、夫人在里头发急呢。”众人加快步子，才至正房门前，又有两个丫头掀帘出来，笑嘻嘻掇身回进。宝黛二人迈入房内，便见琥珀玻璃搀着贾母颤巍巍迎来，鸳鸯笑道：“老祖宗这样走的快，不是我们来扶老祖宗，倒是老祖宗在这里拉了我们走呢。”王夫人也在后面随着，又有快嘴的丫头飞快赶进园里报知李纨探春等。宝玉连忙趋步上前，喊了一声：“老祖宗。”霎时将贾母的眼泪都引了出来。贾母便一手把宝玉拉过，一手摩挲他头上道：“好，好，好！”千言万语，尽化在了这三个“好”字当中。

贾母哭了一阵，又摸摸宝玉的头，对他说道：“去见你母亲罢。”又对王夫人道：“宝玉这会儿才到，别说他什么。”王夫人拉了宝玉的手，却是呆呆的看了一回，也没一句话。宝玉便轻轻唤了一声：“母亲。”王夫人终忍不住，一把搂了宝玉在怀，摩挲着头脸，只是看不够，因哭道：“我的儿，你可——你可回来了！”一时间，自说不完那骨肉相聚的悲喜交集。贾母又将立在一侧的黛玉搂入怀内，两人眼神交汇间，互相默默点头。

众人一同进了上房，围坐在一起共叙离情，片刻凤姐和“三春”姐妹都匆匆赶到，姊妹间自然又是一番欢喜之辞，不能胜记。

王夫人喜不自胜，拉着宝玉的手，叹道：“我儿这次出了‘远门’，倒越发像个大人了。”大家便都呵呵笑起来，随声附和。王夫人又道：“那日你离家，众人找寻了好几日，却都无迹可寻。我伤心之下，心内已是渺茫了，知道找也是白找。我只想着，横竖不要你这孽障的了。”说到此处，便是泪如雨下。宝玉连忙为她拭泪，劝慰道：“恕儿不孝，如今回来，任凭打骂。只是母亲莫为我气伤了身子。”王夫人道：“我倒无碍，如今见着你，心里也大安了。就只苦了宝丫头，那样好的女孩儿，被你这一闹，平白受委屈。听说她身子不大好呢，你明儿去瞧瞧她去。”宝玉怔了怔，不好拂了母亲的意，只能暂且答应。说了一回话，贾母又命人去知会贾赦贾政，便命给宝玉接风洗尘。

一行人走至荣禧堂，李纨已在这里设下了席宴。几桌便是贾赦带着贾珍、贾琏、贾琮、贾蓉、贾芹、贾蔷、贾芸、贾萍、贾菱、贾菖等合族子弟陪着贾政。里屋便是贾母、王夫人、宝玉黛玉独坐一席，余者邢夫人和嫣红并贾菌之母带着贾菌，尤氏带着贾蓉之妻和佩凤、偕鸳等人也过来了，又成一席。席间贾母王夫人待宝玉自是百般的亲热，兄弟姊妹也轮番敬酒，好不热闹。一时酒菜毕，又酽酽的沏上茶来，上了许多果品点心，又点了几出热闹戏文。看戏时，众姐妹簇拥黛玉宝玉身边，频频相问。黛玉－一应答，因问起薛姨妈和宝钗，探春便道：“自知道宝玉弃家出走，她当日便神魂飞乱，急火攻凡，竟喷出几口血来，登时昏晕倒地，吓得全家心慌意乱呢。”宝玉目光跳了一跳，低头默然不语，黛玉道：“有这样的事？我却不知情呢。”惜春说道：“她那样心高气傲之人，怎能忍下被人弃之的滋味。”众人谈及此事，也无甚说的，各自叹了一回，只听探春又对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可知道，自你离家走后，府内连日忙乱。问卜求签总无准信，竟是那日请妙师父扶乩，乩上写出来的话头，倒是有些意思，也应了如今的准了。”惜春便道：“头里我也看了，也没瞧见写的什么，妙师父说是仙机秘隐，须过后好详。”迎春亦启口道：“她这个人虽清中带僻，但的确不同凡响呢。”惜春道：“是了，她确实有些道行的。她虽不便告知结果，却说出请众人尽管放心的话，说是二哥哥必定不久后便有消息的。”探春点头道：“因她这句话，我们好歹宽了些心，只盼蒙仙机指示，二哥哥果真早早回来。如今看来，妙师父果有先见之明，真是令人十分佩服。”迎春问道：“宝兄弟那回是去了何处？”宝玉道：“这个地场可是人迹罕至的，在大荒山青埂峰呢。”探春道：“何如？你们可记得妙师父说过一句‘青埂峰下倚孤松，入我门来一笑逢’这两句吗？”

宝玉听了，便微微一笑道：“果真，那青埂峰前是有一株大松树呢。就是‘入我门来’这一句，也寓真诠，不入他的门，焉能如梦初醒？可见我此番和尚也算做得有功。”惜春又问：“二哥哥果真出了家么？为何并未剃度？”宝玉道：“禅心并不拘泥于行，只要一心向佛，剃度与否，已无关紧要矣。惜春点头道：“这话有理。红尘凡夫，人人都需要有一颗禅心。只是执着尘劳，贪婪物欲，又有几人能摒弃得了？所以说这尘世肮脏，不若佛台明净。”黛玉见她隐有出家之意，连忙说道：“其实活在世间，只求一个心净而已。若是行也安然，坐也安然，穷也安然，富也安然，宠辱不惊，得失无意，便是真正的修身、养性、怡悦。四妹妹也说，人人都需要一颗禅心，有心便可，何必拘泥于行？胸怀坦荡，宛若长空浩日，烦恼则无处藏身，又何必逃离这红尘。况且，一人无论身在何处，依旧是离不了这浩瀚红尘也。”探春亦接口说道：“林姐姐说的对，只求心内无尘，其实红尘亦可是净土。”惜春一时沉思不语，黛玉看其神情，知她是听进去了，心想着：“如今宝玉已回来，自己也算放下一桩心事。这里的姐妹们，自己也该好生关心了。”